曹文轩
作者系:北大中文系博士生导师
读柳营的小说,有许多感受,其中之一:流畅。
想到这个词,就会想起那年10月在巴黎。我们一行去古巴、巴西、墨西哥访问,在巴黎作短期的停留。那几天,中国驻法国使馆派了一辆车专门为我们在巴黎的游览服务,开车的是一个法籍华人小伙。他的车开得非常潇洒自如。车在车流里穿梭,在大街小巷飞翔一般疾驰。忽驻忽行,七拐八拐,我们的车一路勇往直前,总见我们的车将别人的车甩在后面,坐在车上的我们都觉得非常的痛快,却没有丝毫的紧张,因为他虽然将车开得很淘气,但并不冒失,他凭的是娴熟的技巧、敏捷的反应以及清醒的算计。起步、停车、直行、拐弯、躲让、追赶……这让我们感觉是在一首节奏分明的乐曲中游走。即使不看巴黎的景色,坐在他的车里这般行云流水般地在巴黎的大街小巷中穿行,也就很满足了。
巴黎的车很多,停车很不容易,但这难不倒他。在我们看来明明没有停车位了,但他却一边开车一边将脑袋微微伸出车窗外寻觅,总能在我们感到毫无希望时,发现一个可以将他的车嵌入的空隙。这个空隙,在我们看来并不足以容纳他的车,可我们却见他用他的车头,很有分寸地抵住前面那辆车的车屁股,将它往前挤一挤,再用他的车屁股将后面的那辆车往后挤一挤,为自己的车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空间来。我们就笑,他也笑,很得意的样子。就是这样,他领我们看了塞纳河、埃菲尔铁塔、巴黎圣母院、凯旋门……
我们在他的驾驶中,看到了一种艺术——艺术其实可以在任何行当里存在。在车上的时光中,我们总想为他的驾车艺术找到一个总结性的表述。喜欢坐在前座的王海鴒在一次他悠然作了一个煞车又悠然作了一个弧形的避让尔后又很快飞行起来时,突然迸出一个单词来:流畅!众人就觉得她将我们的感受一下子很到位地表达了出来。
看柳营的小说,我再次想到了这个词。
今天,读起来让人感到流畅的小说并不多。感到发涩、发堵的小说倒是占了大多数。叙事唠叨、拖泥带水,头绪烦杂、混乱如麻,情节运行滞重、黏黏乎乎,语言拖沓、繁枝乱叶,本应给人带来快感的阅读反而成了一件受罪的事情。
在这样一个只知道往死里深刻的时代,作家们想到的就是如何将人性推向令人绝望的大恶,而很少有人会想得起来“小说究竟怎么做”、“小说当怎样叙述”、“小说是否应当写得流畅”这样一些问题的。批评界,也几乎没有一个人会进行这样的批评,只知道在那里说一些实际上与小说无关的大话。这就很糟糕。
所以看了柳营的小说后,就很想说一说这个叫“流畅”的话题。
柳营知道简洁,觉得有意思时,就多说两句,觉得没有意思时,就一笔带过,甚至不着笔墨。有风景处,就多作停留,但并不沉湎于其中,无风景处,就风一般飘荡而过,不留一丝痕迹。既从容不迫,又干脆利落。她始终在叙述过程中掌握住节奏,有快有慢。
流畅的感觉其实并不是来自一味的大河奔流,而是来自于变化多端、曲折迂回的流淌。一忽大江平阔,一忽激流峡谷,但无论是那种情况,那水却总是充满了活力,在不断地向前。这效果可能来自许多方面的操作,这在柳营的小说中体现为过程的省略、长短句交叉使用等。
流畅是一种美感,一种享受。
再一点感受:旋律。
小说与音乐其实同理,它们的好坏标准是一样的。只不过一个是用字符来表达,一个是用音符来表达罢了。依我这样一个喜欢音乐而不太懂得音乐创作的人的见解,一首好的曲子,大概总得有一个旋律。
所谓旋律,就是在这首曲子里,由始至终,有那样一种基本的调子在那里往返环绕地飘荡着。道理我是说不太清楚,只要想想中国的《小河淌水》、《走西口》、《兰花花》以及西洋的或俄罗斯的那些传唱了一个时代又一个时代的曲子就能心领神会了。它们之所以传唱千古,是因为它们是有旋律的。这些旋律是圆形的,无论它飘出去多远,都能够袅袅地重新飘荡回来。它们响在心头,响在灵魂的旷野,与人的脉搏和心思相呼应。它是乐曲的顶梁柱,是魂,是涌动的生命。
而当下的那些只知道在台上扭动身体,煞有介事地做出感动状的歌手们唱出的歌,大多没有旋律,一句就是一句,互不相干,是直线的,没有回绕的,你只能很费心思地去记住那些唱词,却无一个旋律好记。我就很不能理解,那些少男少女们为什么却很喜欢这样的乐曲,竟在台下如痴如醉。我固执地认为:这只能说明他们是一群无知少男与无知少女。我不承认这是代沟。因为艺术是没有代沟的。千百年来,就是如此。
柳营的小说是一首首曲子。
这些曲子有复沓,有回荡,有一唱三叹,有上下贯通,有余音袅袅。那阁楼,那水,那雨,反复出现;那氛围,那情调,那气韵,从头到尾地贯穿了下来,没有一时的短缺与疲弱。呼应、衔接、去了、回来,都处理得很细心,很精当。有那样一种东西始终在文章的字里行间流转,按我的理解,那东西就叫旋律。
还有一点感受是:味道。
味道是一种很难将它表述出来的东西,我也不说太多了,最好的方法是抄录下柳营文章里的一段文字,读文章的你可以慢慢品味:
有时小梦会从他怀里起来,打开小阁楼里的灯,在稠重的灯光下,看镜子里裸着身体的自己。小阁楼周围洋溢着满足情欲后的温暖气息。看久了,小梦便穿上黑色的内衣内裤,那腰是小腰,就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很神秘的,妖一样,没来由的,没根基的,一个莫名其妙的妖。或者披上外套,关了阁楼里的灯,拿张凳子坐在老式的雕花木走廊里面,静静地坐着,也不说话,看远处越来越稠密璀璨的灯光。看够了,再回阁楼穿好衣服,下楼回家去。
2004年11月19日于北京大学蓝旗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