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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如梦(短篇) 
[ 2007-6-26 7:46:00 | By: 柳营 ]
 
1

下午,她去美容院做了面膜。她每个礼拜去一次。

不久前的某天早晨起床照镜子时,她发现自己眼角处不知何时竟然爬上了一条丑陋的皱纹,感觉中那条皱纹就像一把朝她背后突然袭击过来的剑,她能从镜子里看到剑刃上闪动着有着金属质地的冷光。发现第一条皱纹的那天早上她决定去做面膜。这之前她从未曾刻意去护理过自己的皮肤,最多只是每天在脸上抹上一把雪花膏。她老是觉得,离长皱纹的日子还远着呢。

她定点去美容的那家美容院是城里最好的,但那天却只有她一位顾客。她闭着眼睛躺在美容床上,在戴着口罩的美容师的按摩下,很快便进入了似睡非睡的状态。

做好面膜后她从美容院出来。时间还早,夕阳还远没到下山的时候。她便在大街上随意地闲逛。

她平时很少出门,每个礼拜除了必须要去美容院做面膜外,她大多数时间都呆在家里。她喜欢写作,她只能在相对安静的环境里才能酝酿出作品。想,或者思考占据了她大部分时间。

在街头闲逛的她碰到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那男人从她身边擦肩而过,他留下的剧烈的咳嗽声震得她头晕脑涨。正是秋季,是容易咳嗽的季节。一路上她遇到很多咳嗽着的陌生人,感觉那些从她身边走过的人都十分可疑,他们的身体里似乎都潜藏着让她咳嗽的魔力。

晚上一直呆在书房里,很迟了才上床休息。睡觉前感觉有些气虚头晕,这让她非常紧张。也许白天做面膜时睡着后不小心着凉了,也许是那些从她身边经过的咳嗽着的陌生人身上的魔力已经在她身体里起作用了。

是夜里十一点,是特别需要睡眠的时候,但有些昏沉沉的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听闹钟有节奏的滴答声,听野猫在屋后婴儿般的啼哭声,听远处某个地方的狗叫声以及从屋顶飞过的飞机声。她在听这些声音时心里有着莫名其妙的压抑,头有些痛,身体虚的一点也不想动,似乎不知不觉中就没了腿,没了胳膊,只有意识在一片虚无中拼命地挣扎。她很想起床去医院看看,但又想,睡一觉醒来后也许就没事了。

她努力诱惑着睡眠的来临。她使劲想从痛苦不堪的虚无中挣脱出来,然后进入甜蜜的梦乡。她跌跌撞撞地走在通往梦的路上,她穿过了梦的门,梦里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悬崖,她在锋利的悬崖上爬行,峭壁裂缝中奄奄一息的枯黄野草就是梦里惟一的生命,她终于爬上了悬崖顶,她站在那里俯视脚下的山谷,发现山谷里空无一人,她又朝对面的悬崖看去,看到了一个与她一样孤独的女人正爬行在悬崖上。她朝她叫喊,但她突然从悬崖上掉了下去,掉下来的那刻,她回过头来朝她惶恐地望了一眼。她发现那女人长着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她吓坏了,从梦里惊醒了过来。一身冷汗。醒来时,极度疲惫,犹如被人弃于大漠之中,饥火烧肠,口干欲绝。她起来喝了一大杯开水,重新回到床上后,她将身体卷起来,头晕沉沉的,意识又陷入一片虚无之中。

                            2

    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洁白的病房,洁白的被单。病房四周用玻璃隔着。玻璃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左右两大排玻璃房,都是单间,每间房里都躺着一个人。病人。

女护士往她的身上拼命地插针,神情极为专注,因为专注反而显得有些冷漠。女护士的手经常碰到她的皮肤,她的皮肤能感觉到护士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她能在各式各样的药味中嗅出它的出处。那上面有男人的爱的气味,是个定婚戒指。能与一个心中有爱的男人定情,是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呀。她想抬起头来看看女护士手上的那个戒指,但她太累了。她的思想支配不了她迟钝的身躯。她只能想象。

想象中音乐已经奏响,女护士穿上白色的婚纱,鲜花一样盛开在她的头顶。女护士甜甜地微笑,由她父亲牵着走出了家门。新郎手捧鲜花,从她父亲手里接过她娇嫩纤细的手。新郎身穿黑色礼服,打着白领结,露出可爱而充满灵性的喉结,纽扣孔里插着一朵洁白的玫瑰。是一个英俊的高个子男人,宽厚的肩膀,天然的、略带点棕色的卷发,高挺的鼻子,有着一双深情的眼睛。

新郎挽起新娘的手,跟着音乐的节奏在石榴红的地毯上走着美丽的碎步。婚礼结束后,所有人向他们举杯庆祝。夜幕真正降临时,新郎与新娘已经躺在华贵的婚床上,床上铺有纯白绸缎的被子,被子上绣着古老的龙凤图案……

躺在病床上的她在想象中甚至伸出手去摸了摸婚床边的金线锁边,它是那么的柔软,柔软的让她心醉。美丽洁白高贵的婚床,一个英俊的爱着她的男人,这也是她内心里真实的渴望。

她闭上眼睛,躺在床上,感受针眼插进皮肤里的感觉。躺在病床上的她此时并不感到害怕。耳边是些模糊的声音。是护士与医生的说话声,器具和瓶瓶罐罐的碰撞声,开抽屉的声音,敲玻璃的声音,开门声。她甚至能在这些模糊的声音里听出女护士走路时的姿势。那样的姿态谈不上优雅,但肯定有着摄人心魄的性感。

她躺在床上。她觉得疲倦极了。她的头晕沉沉的,她无法使自己的思想集中起来,她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朦胧中感觉女护士往她的胸口插了一针。特大号的针。针插进胸口后,女护士还往里推了推。插得更深了一些。针插进了她的心脏,她似乎能感觉到针头在她心脏里前进的速度,但她并没有感到痛。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她竟然没有感到痛。

她微微地张了张嘴。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出不了声音。她挺起了身子,她看到血从心脏里飞溅出来,泉水一样,溅在她自己的身上,床背后的墙上,女护士的白褂子上,溅到地板上,溅得到处都是。

玻璃房内有着浓重的血腥气,新鲜的,带着热气的血腥气。血腥味就像白醋熏出来的气味,浓重得能让人鼻子发酸眼睛落泪。她不知道这血腥气是否可以杀菌。如果可以杀菌的话,相信无论那个病人都愿意抽出自己的血涂抹在自己的身体上。用自己的血换自己的健康。

她的身体越来越沉重,她觉得身体周围到处都是花,花瓣片片飘落在她的身上。她似乎看到他正站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朝着她微笑,是一个她所熟悉的男人,她睁开眼睛,想挣扎着起床,她想靠近他,但她微微动了动身体,他便消失了。她想,他应该消失。

她闭上了眼睛,她觉得自己从此将一劳永逸地睡去了。

她再一次睁开眼,玻璃外面的走廊上到处都是人,她能够看到他们张嘴说话,但听不到任何声音。她试图想听清一二句,但最后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她重新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在闭上眼睛的那刻,她又朝玻璃墙外看了看,她想寻找那个她所熟悉的男人的身影,但她发现自己的肉眼已经无法看清一切了。

                                3

她躺在医院用玻璃隔起来的病房里,她的身体在渐渐地冷却,她听到周围有一些奇怪的声音,就像蜜蜂在喷泉边发出的声音,又似乎是一只大鸟发出的尖叫。她感觉自己渐渐冷却的身体趴在那只大鸟的背上,大鸟穿过布满乌云的空间,到了另一个黑暗的世界,那里没有任何颜色,除了黑暗就是黑暗。她的身体被大鸟扔在空荡荡的黑暗中。身体像树一样枯萎了、像开水一样冷却。大鸟飞出黑暗的声音也完全消失了,继而是一片死寂。

肉体彻底冷却后,另一个她却从她的肉体里毫不费力地站了起来。她几乎用不着掀起被单,她穿过被单站了起来。

她站了起来。她看了看自己的肉体,躺在病床上的肉体布满了针眼,脸上还有干枯了的血迹,斑斑点点。有个医生走过来,掀开被单俯身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又重新盖上。后来医生与那个有着性感臀部的女护士都出去了,只留下她一个人。确切地说,只留下她两个人。一个死去了的肉体,一个漂浮在空气中的雾状的有着某种感觉和意识的她。

肉体已经死去。雾状的她飘浮在空气中。

她在病床边呆了一会,对着已经彻底冷却了的肉体独自流泪。尽管雾状的她流不出一点眼泪,但她却有强烈的哭泣的感觉。

她一直呆在病房里,呆久了,便从病房里飘出来,在走廊上四处游荡。一条长长的两边都是单间病房的走廊。

她听到医生给她母亲打电话。母亲放下电话后肯定会马上赶来的,母亲此时也许已经关上了门,正走在来医院的路上了。她很想见到母亲。她渴望偎依在母亲的怀里,她觉得此时此刻特别需要母亲温暖的散发着爱的怀抱。

走廊上非常喧闹。灰蒙蒙的、嘈杂的人群,一片又一片。他们眼里全都流动着深黑的忧虑和恐惧。所有人都戴着口罩。许多人趴在病房的玻璃墙外面,嘴里发出各种各样哀哭的声音,哭声像旷野上的风,叫声里透着迷惘的雾。

    更多的人只是站在走廊上不安地跺着脚步。浓厚的与死亡有关的烟雾在他们头顶高高地悬挂着。烟雾下没有一个抽烟的人。

她飘到电梯口,电梯开了,走出来几个人。从电梯里出来的人都戴着口罩。最后走出来的是个男人,他也戴着口罩,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给人的印象相当奇妙,是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她朝他“嗨”了一声。她发现雾状的自己竟然能发出声音,她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那男人朝她看了一眼,眼里露出些轻微的疑惑,不过也就一下子,因为什么都没看到,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然后朝走廊的尽头走去。这陌生男人的目光就像谜一样悬挂在她的意识里,让她产生了疼痛的感觉。

她在这样的疼痛中突然想起了那个她所熟悉的那个男人。电梯口出来的陌生男人有着一双与他相似的眼睛。那是一个有着柔软的、天然卷曲的头发的男人,一个眼睛里永远荡漾着甜蜜的男人,一个喜欢穿牛仔裤的男人,一个让她第一次感觉到爱的过程原来是感受疼痛的过程的男人。

她不知道他现在会在哪里。她不知道他在哪里,这无法触摸的感觉让她觉得非常可怕,自从肉体冷却后,她第一次感觉到害怕,因为她不知道他在哪里。

    她想给他打个电话。   走廊的尽头有一台公用电话。她飘移过去,她用意念去按电话号码,电话通了。有声音传过来,是电脑的声音,报出了一大堆他的日程安排,并且提醒她此时他不易与她通电话。电脑声音响过后,电话自动挂断了,接下来便是刺耳的忙音。没有信号。

                                   4

给他拨的电话自动挂断后,她飘浮在电话机旁,不肯离去。有滚烫的感觉已经燃烧起来,她觉得雾状的自己都快被这滚烫的感觉给蒸发掉了。她想,她再也见不到他了。他会有别的女朋友,会与别的女人结婚生子,这一切,她都将无从知道了。后来,她想起了她的朋友们。是的,朋友。她得给他们打电话告别。她非常需要朋友,她从没像现在这样渴望听到朋友们的声音。那些从朋友嘴里发出的鲜活的声音对她来是一种无形的安慰。

她继续用意念拨电话。长长的两边都是玻璃病房的走廊里浮动有着淡薄的光,这光就像在有月光的房间里点上了蜡烛,一切都是朦胧的,暧昧的。

朋友的电话她都拔过了,全都拔过了,一个不剩,所有的朋友。她没有听到任何一个朋友的声音。要么电话号码少了一个,要么拨不通,要么拨通了对方没人接。  没有一丁点来自朋友的能够安慰她的信息。她的想象力与感受力在拔电话的那段时间里受大了很大的压制。她的意识有些模糊。她无从知道,那些朋友此时到底在电话那端干什么。在睡觉,在看书,在陪小孩玩,在做爱,在吃饭,或者什么也不干,只是坐在电视机前发呆。她想,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会知道他们的任何消息了。

她飘浮在电话机前,异常的急躁,整个世界全都在拒绝她,而她却又无能为力。她还试着用意念去拨号码,但她已经拨不动了。当她发现自己一切都在徒劳,便只能坐在电话机上,等待着母亲的到来。

她边等母亲边自己安慰自己,听不到那些人的声音也许是件好事。她问自己,为什么要听别人说话。他们开口与不开口其实全都一样。真话全都被这样的季节收起来了。听与不听全都一样。

母亲还没来。她仍在路上。她并不希望母亲走得太快。她怕母亲走快了把灵魂给走丢掉了。这样的季节是很容易掉灵魂的。几乎所有的交通公具都是让人感到不安的对象,母亲肯定也是走路来的。

走廊每隔一米就有一个花台,上面放着金黄色的花瓶。花瓶里养着鲜花。她一向讨厌鲜花,并不是真的讨厌,只是她无法忍受鲜花隐藏着的某种暗示。它柔美娇嫩,但二三天后就会枯萎凋谢。

    她喜欢不会开花的藤状的植物。它们柔韧而又刚强,是阴与阳最佳的结合。她所有的照片中,几乎有三分之二是以藤状植物为背景的。那些照片与她不再有任何关系了。她从电话机上飘下来,就像小时候捉迷场一样在花瓶间缠来绕去,过程中,她突然间多有了些说不出的懊恼与沮丧。于是她又回到电话机座上静静地呆着。

    母亲来了。风吹乱了母亲的头发。母亲的眼睛红肿潮湿。她似乎看到母亲在来医院的路上低着头迎着风伤心地哭泣。

母亲站在玻璃外面哭泣。玻璃房里躺着她的肉体。躺着母亲的孩子。母亲隔着玻璃做出抚摸的姿势。一双因悲痛而颤抖的手在玻璃上轻轻地来回移动着,留下一条条水淋淋的痕迹。

通过那一条条水淋淋的痕迹,坐在电话机上的她看到了母亲的孤独。她觉得有些冷,因为冷而害怕。她飘过去,躲进母亲的怀里。

她是虚无的,是一团别人看见的气流。是一个离开了肉体的魂灵。母亲感觉不到有孩子在她怀里。母亲的目光全落在那个躺在玻璃房里的用白被单盖着的孩子。戴着口罩的医生进去,掀开被单。那孩子有着黑色的长发,长发都快从床边挂下来垂在地上,她面色苍白,脸上还有着凝固起来的血迹,她的嘴唇发黑,看上去像涂过一层深红的唇膏,她的嘴巴像一个深不可测的窟窿。

“我可怜的孩子。”母亲在哭泣中轻声地叫唤着。母亲伤痛欲绝,瘦小的肩膀在哭泣中不停地抖动着。

她的灵魂躺在母亲的怀里,她能感受到母亲的每一次颤抖。她还能感受到母亲的体温。久违了的体温。她对母亲露出了想象中的微笑,如婴儿般纯洁无邪的微笑。

母亲的脑海里不知有着怎样孤零零的、悲伤的念头。那些悲伤的念头就像沙漠里的一棵枯干了的树,孤独地树立在母亲的脑海里。母亲脸上的表情因为痛苦而变得有些扭曲。母亲的双手紧握着,握成二个拳头,她把拳头放在玻璃上,脸也紧贴着玻璃,泪水从她眼角渗出来,顺着她脸上那一条条老了的皱纹里流下来,滴落在到处都是脚印的地面上。

    母亲哭久后,便长长地叹了口气。她能从母亲的叹息声里听到漫长的悲痛。属于母亲的悲痛。她的听觉从来都未曾欺骗过她。

    母亲走了。她想抓住母亲。她想去抓母亲衣服。但她没有手,她的手早已经死了。她有的只是一种意念。一种消息。一种感觉。

    她飘荡到医院门口,看着母亲瘦小凄凉的身影在她面前渐渐地远去,最后消失在一条老街的转角处。

她的感觉里有丝疼痛。一丝模糊而又朦胧的疼痛。却是真实的,如刚才看到那个陌生的男人从她身边经过时感觉到的疼痛一样真实。

                                   5

卡车是从医院门口出发的。她送母亲出来时,在医院门口看到很多与她一样飘浮在空气中的灵魂守候在一辆大大卡车旁边。卡车将带这些灵魂上路,包括她。

去一个遥远的地方,但还没到开车的时间。那些灵魂告诉她,每天这个时候都有一辆卡车准时地等在医院门口,带着这些刚从肉体里出来却又无处可去的灵魂上路。

是凌晨二三点钟的时候,到处都是静悄悄的。车一旦开动,她便将正式离开这活着的人的世界了。还有很多事没有去做。她惦记着。早已经构思好的一本新书还没开头,可故事情节与小说里的细节她已经对自己讲述过许多遍了,讲述的连她自己都快厌烦了。还有几个较长的短篇没有写,她想在那几个短篇里渗透进自己的怪主意、对爱情对生活对社会的思考,以及对家庭生活的怀疑。她还想写一部怪诞但却意味深刻的书,她想揭开她所能了解到的所有的假象,包括人类众多的愚蠢可笑的行为,她知道,正因为有着这些假象以及众多愚蠢怪诞的行为,人类才能得以存在。

别提这些了,没了肉体,一切都无法可想。雾状的她虽然知道自己还能够感受痛苦和进行不着边际的想象,但已经无法指望自己做任何实际性的事情了。

开车的时间还没有到,她不慌不忙、漫无目的地在离医院不远的那些街区飘游着。她怕离开医院太远,她怕卡车开走了,把她一个人剩下。虽然有太多的事情还没做完,但她却害怕一个人留在活着的人的世界里。

汽车停在人行道上,没有行人,连一只猫也没有。她从一个街区转到了另一个街区,并且遇到了一只闲逛的迷路了的狗,一个躺在角落里睡觉的流浪汉,一个警察,一个夜归的女人。她尽量沿人行道上空飘浮前进,但仍被警察碰撞了一下,不过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

城里所有的公共场所都沉默着。沉默是一种存在的状态。

她想去医院拐角处的那家平时通宵营业的酒吧喝口酒。她飘荡过去,那家没有灯光的酒吧在夜色中沉默着。关了也好,即使开着,她也喝不了酒。雾状的她纵然有喝酒的欲望,却没了喝酒的能力。

她呆在酒吧门口的一棵树上。她不愿离去。这酒吧这是一个可以用来品味美好回忆的地方。

酒吧每天都会聚集着城里的一些青年精英。各行各业的精英。他们的艺术价值,他们出众的把握现状的能力,或者他们出色的无能,以及他们对整个社会表现出来的完全与众不同的态度,使他们格外引人注目。她经常与女友在这里聚会。她喜欢这里的气氛。

他第一次与她约会也是在这里。那天她穿了一条黑色的裙子。那段时间里,她迷恋所有与黑色有关的事物。飘浮在树叶上的她此时非常后悔那天没有穿红裙子,红裙子多美呀,远比沉重的黑色更有吸引力。

那天穿着黑色裙子的她坐在他的对面。他穿了件天蓝色的V字领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喝酒时,有一卖花的女孩子过来,静静地站在他们面前。这之前,女孩子已经来过三趟了。女孩子静静地看着他问道:“你为什么不给这位姐姐买朵花呀。”他羞涩地笑了。女孩子非常有耐心地站着。女孩子走的时候,摆放酒瓶的桌子上多了一朵花。

那天是凌晨一点离开酒吧的,离开时,那朵花仍旧放在桌子上。

在城市的街灯下,她与他顺着一条老街走下去。她喜欢散步。在夜晚,在朦胧飘忽的路灯下,在老街区里。她对城里所有的老街区都熟记在心头。她跟在他后面一直走着,两个人都不说话。不需要说话,彼此听着对方的脚步声就是一种享受,语言是如此的多余。

后来,在老街的在一个老式的门廊前,她停了下来。她的家就在门廊里面。他与她道别。他握着她的手。

他第一次握起她的手。她能感觉到她的手在他手里可爱地颤动着。所有的感觉全都在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里表达了出来。令人心痛的甜蜜的接触。他朝她低下了头,他捧起了她的脸。满嘴的薄荷口香糖味。她以前从不曾知道,薄荷口香糖的气味竟然也能让人心醉。

他紧紧地抱着她。她仍觉得自己的肉体飘浮起来,最后悬浮在夜的空气里。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了她,再次轻声地道别,转身离去。她目送着他,月光与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她打开钱包寻找家门的钥匙时,似乎还能闻到从他嘴里散发出来的残留在空气中的薄荷口香糖的气味。令她日后魂牵梦萦的气味。她使劲地吸了口气,然后推开了老式门廊下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个礼拜后,他对她说,我已经爱上你了。他说完这话后便从她面前匆匆地跑走了,就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急于想逃离现场。

是个害羞的男人。因为说了真话。 

6

雾状的灵魂们在医院门口上车,卡车就要开了,灵魂们在飘移的过程中互相挤来挤去。亲人们仍旧在玻璃房外边看着他们的肉体悲伤地哭泣。

她与众灵魂挤在一起,躲在卡车的角落里。母亲此时已经躺在床上了,她哭了那么久,累坏了。她很怕母亲生病,这是一个绝对不能生病的季节。

卡车开动了。不久便进入了一片辽阔的荒漠,荒漠上连一根野草都没有。除了沙子仍是沙子。满世界的沙子。卡车行驶在辽阔的荒漠里。到处都是风声。卡车上的灵魂们黯然神伤。大家挤在一起,互相取暖。灵魂没有温度,只是做着取暖的姿势安慰彼此的感觉。只剩下感觉了。她听到了哭泣声。是灵魂们发出的孤独的哭泣声。哭泣声与囚徒走动时脚上的镣铐发出的声音类似,与沙漠里的风声暗合。

她一直沉默着。她不知道卡车将会把他们带到哪去?谁也不知道。但惟有一点大家都很清楚,再也没有人会把他们带回到故乡……

但她仍旧能够在想象中看到母亲窗前折射出的薄弱的灯光。与灯光呼应的是,远处的桔林里的黑暗与山顶孤独的松涛声。孤独的松涛声像大海里蓝色的浪头,在她的窗前翻滚起伏。母亲即使是睡着了,也会在睡梦里喊着她的名字。母亲会在她自己的梦里迷惘地徘徊。她的名字会在母亲寒冷的梦里一次次地沉没。梦是一面峭壁,母亲无法攀登。母亲的声音因为呼喊她孩子的名字而变得沙哑。母亲会认为,她那肉体已经死亡了的孩子将会把她彻底地遗忘。母亲睡在她自己的悲痛中。母亲无法想象变成雾状的孩子仍旧刻骨地思念着她。

她原本以为,她与母亲是如此地相似,她与她无须交谈,她们彼此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对方。她原本以为,这样的相似可以不论时间与地点。但是时间对于现在的她和母亲来说,就像是伤口上的血,已经凝固起来了。

她与母亲将被这个世界永远隔离。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对母亲的思念会像落叶一样飘满那个卡车将带她去的世界里,思念会在那个世界里无处不在。

上车的时候,她还看到一个男人,一个老远就能让她闻到薄荷口香糖味的男人。那男人戴着口罩低着头从医院门口走出来,然后朝大街上漫无目的地瞧了一眼。

是他。他刚才肯定去看她了,他可能接到了母亲打给他的电话。他那双一直充满甜蜜与温情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色的、带血丝的悲伤。他趴在那间有她肉体的玻璃病房外哭泣的时候,正是她呆在酒吧门口的那棵树上品味回忆的时候。

他从医院门口走过来,他从空荡荡的卡车旁边经过。他经过卡车时,刚好是卡车开动的时候。他甚至看都没看卡车一眼,他完全沉静在自己的悲痛当中了。夜风吹起他身上的米色长风衣,他伸出手拉了拉风衣,他伸手时袖口碰到了躲在卡车角落里的雾状的她。她浑身都在发抖,他的悲痛感染了她,她想她可能快要彻底地消失了。

她不停地颤抖,离别的无情像块冰一样几乎都快把它给冻坏了。夜风一次次吹起他的风衣,他瘦长结实的背影在夜风中显得那么孤单。

她从他孤单的身影中第一次真实地体会到了自己死亡的真实。卡车与他背道而驰,彼此越离越远。雾状的她很想最后一次呼喊他的名字,但她怕吓坏了他。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活人的世界里。

    她蜷缩在卡车的角落里。到处都是沙漠,没有一丁点生命。到处都是哭泣声。她却始终让自己处于想象之中,想象中有着绿油油的草原,草原上的动物们在缓缓在迈步,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谐与美好。能够安慰自己的惟有想象了。

他刚才无意中碰到她时,将他身上的气味留在了她雾状的身体里,她知道,有他气味的地方即使是再可怕的荒野也不叫荒野。

卡车一直往前开,谁也不知道何时是尽头。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更大的灾难等在后头。无论怎样的灾难对于没有肉体的灵魂来说都已经算不上什么了。卡车上的灵魂在想着那些活着的人。活着的人都将承受不幸和死亡。一切都像极了一个恐怖的梦。到处都是哭泣声,但她知道,哭泣无法平息她的悲哀。一个失去了肉体的灵魂的悲哀。这样的季节,能到哪里去寻找安恬。在众多哭泣的灵魂中,她选择了沉默……

7

卡车一直往前开,没有终点与方向。

灵魂的哭泣声在风里回响,咆哮。哭泣者似乎累了,并且开始厌倦了自己的哭泣。他们开始诅咒。他们也不知该诅咒什么。肉体早已不属于灵魂,能诅咒谁?所有的叫喊不过只是一种安慰,一种柔弱而又无奈的安慰……风在来回盘旋,把诅咒声带远,然后又带回来,是一种可怕的回响。连诅咒者自己听了都感到害怕。

谁都能从这样的声音里听到火燃烧的声音,以及火啜饮自己冷却了的肉体残存着的血液的声音。灵魂们似乎看到了自己的肉体在火里一点点消失,最后只剩下一堆骨灰,活着的亲人将骨灰装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盒子里,盖上,盒子的世界一片黑暗。所有的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没有人会感到有什么意外……

诅咒声开始变弱,并且渐渐安静下来。灵魂们都沉默着。沉默是他们所能够发出的惟一的声音。沙漠如此辽阔,没有尽头。风在辽阔的沙漠上空凄厉地叫着,也没有尽头……

在凄厉的风声中,大家突然听到一个年老了的灵魂所发出的惊叹声:“你们抬头看哪,那么的美呀!”

夜幕下,天空发出幽蓝的神秘的光。皎洁的月亮在中间,繁星像桂花一样散在月亮的周围,稠密而又明亮地星星均匀布满了空间。整个星空看起来是那么的饱满和透彻。它们是那么的美,美得如此熨贴和亲切,亦是那么鲜美和清晰。这样的美里蕴藏着一种单一的愉悦,愉悦是直接的,是单纯的,它一下子就潜伏到她雾状的身体里去,布满了她每一寸雾状的肌肤。

看着满天的繁星,她的心头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一方面,意识深处她为因人间的不慎导致了她肉体突然的死亡感到怒火燃烧并且肝肠寸断,另一方面,对着从天上细雨一样飘落下来的单纯而又直接的喜悦,她又有着说不清的柔情,尤如在春雨中听到了一首芬芳的情意绵绵的歌。

愉悦似乎比肝肠寸断来得更直接、更透明。满身愉悦的她在满天的繁星中闻到了一股香味。一股熟悉的记忆中的香味,这香味与老家门口的那株桂花树开花时发出的香味一模一样。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坐在老家阳台上的竹椅里看繁星的情景,竹椅子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半导体收音机,母亲与邻家的妇女在阳台上边听收音机边拉家常。那是美丽的季节。

车一直向前。她知道,她再也不能回去了。她是如此渴望有一天能与他一起去老家,与他一起坐在小时候坐过的那个阳台上看落日,看满天的繁星。

她记得,阳台左边有一棵桔子树,院子里有几只鸡,夕阳西下的时候,鸡飞到桔树上去安歇。灿烂的落日余晖消失后,一轮化淡黄的圆月便在桔树枝上露出了脸膛,似乎要和鸡一起在那上面栖息。那是个安静的到处都长满了树木的有小河环绕的乡村。坐在阳台的竹椅子上,每天都能看到夕阳下山。

可他从没去过她的老家。她已经回不去了。他也永远不可能独自去她的老家看日落与繁星了。

她只能想象着与他一起互相依偎在阳台的竹椅子上看繁星的样子。他们也曾这样依偎过,但不在老家的阳台上,在海边。

在海边白色的塑料椅子上。是美丽的夏天。他们离开喧闹的城市,来到那个飘泊着各种小帆船的海边。到处都是赤裸着身体晒太阳的游人。每个人的皮肤都发着健康的、被阳光充分抚摸过、铁铜色的光泽。沙滩的更远处,一对恋人正拥抱在一起,他们的嘴彼此紧贴着,他们忘却了他们身边的一切包括海洋。

他牵着她的手,在海边散步。撒满可爱阳光的光芒四射的波浪就在他们脚下涌动。他们有时候也会静静地坐在海边的岩石上,彼此不说话,只听海风,听海欧的嘶鸣,听海水舔着白帆船的咯咯声音,听捕鱼的船夫的歌唱。他还为她吹起了大海螺。一个小时、一个小时逝去。他们的手总是牵在一起。一直到夕阳西下。

他们住在靠海最近的那家宾馆里。夜里,她在他怀里。海风就在窗外。那一夜,薄荷口香糖的香味饱满地弥漫在属于她与他的房间里。那夜她躲在他的胳膊底下,就着海风做了一个非常美丽的梦,她变成了一条漂亮的吃水草的鱼,鱼在海里自由自在地游动,海里到处都有薄荷口香糖的气味。

生命中总有些东西是可以沉淀在灵魂深处的。

有一种气味如石头一样坚硬地沉静在她的记忆里。是他的体香。是他的薄荷口香糖香。有了这样的香味,她似乎总感觉他就在她的身边。她以此来安慰雾状的自己。安慰一个没有了肉体的灵魂。一个坐在一辆莫名其妙的永远朝前行驶却没有终点的卡车上的灵魂。                              

神秘的蓝光从天空中雨一样地飘落下来,飘落在她的身上,飘落在荒漠的每一个角落里。车一直往前。她知道,她距离真实已经非常遥远了。这样毫无目的的漫游让她感到说不出的苦恼和焦虑。

当一切都无法改变时,她仰着头,看着月亮与繁星,并试图将那些忧郁与焦虑转化成一种随遇而安的享受时,车却突然陷进沙地里,发出刺耳的咽呜声,像极了婴儿的哭泣。

为了能让卡车能继续前进,灵魂们全从卡车上下来推车。她站在沙漠里,感觉寒冷彻骨。风刮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猛烈。她想,所有的灵魂最终都可能会被这可怕的风所吞噬。在众灵魂共同的意念下,卡车移动起来了。却不是向着意念推动的方向,而是向着与意念相反的方向移动起来。风也聚在一起,朝着意念相反的方向强劲地吹着。

卡车倒退着前进,由原路返回,离真实越来越近。在众灵魂的欢呼声中,她甚至还听到小鸟的叫声……

       8

    沙漠消失了,风声消失了,卡车也消息了,她的灵魂从卡车里飘浮了出来。她听到了小鸟的叫声,她在小鸟的叫声中醒来……

醒来时,她头晕脑涨,心里有着好像在病床上躺了一个月刚起床时的茫然若失。她觉得灵魂还呆在卡车上,卡车正行驶在某个遥远的地方。醒来的只是肉体。肉体与灵魂隔着一段模糊的距离。

她闭着眼睛躺了一会,然后睁开眼睛,试图弄明白自己到底是在哪里。刺眼的阳光和悦耳的鸟叫声一起从玻璃窗户外飞速地滑进来,它们像鸟儿飞翔时的翅膀一样在她身边真实地颤动着。她在被子里踢了踢腿,她发现灵魂与肉体相处的非常和谐。她再次踢了踢腿,一切都好极了,她感觉不到肉体有任何不健康或者不正常的地方。

她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为了再次品味一下梦里那种晦涩而又绝望无助的感觉,以及调整一下灵魂重新获得躯壳时所引起的不适。

再后来,她微微地睁开了眼睛,张开了嘴。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真悦耳的鸟叫声呀!真美的阳光!

她还在自己的声音与窗外鸟儿的叫声中闻到了一股桂花的香味。屋前屋后全都是桂花树,正是桂树开花的季节。

她在桂花香里伸伸了腰,并翻了个身,她的手臂碰到了一个人的后背,又软又结实的后背,熟悉的初恋的口香糖气味此刻也随桂花香一起真实地飘进了她的鼻子里。是他,正在她的身边熟睡。她熟悉他的味道。是他的味道。她从他背后轻轻地搂住了他。

她搂住了他的同时还清晰地听到从厨房里发出的声响,这些响声温馨而亲切。与往常一样,此时正是母亲在厨房里准备早饭的时间。

      

4、23—5、1(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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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离别如梦(短篇)
    [ 2007-7-21 17:12:15 | By: 9060298 ]
     
    9060298写这些需要什么能告诉我吗?你看过很多书是吗?你对大部分有名的作家都很了解吗?恩,你写作完一本书时什么感觉?
    谢谢我想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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