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季 离开伦敦
六
刘佳要去某排名前列的S大学读管理学硕士。他喜欢经济学,号称对经济学颇有研究。我给刘佳看我的新生产三要素理论,这是我在大学时花了三年时间才得出的经济学研究成果。刘佳说,
“牛比啊!哥么,你丫的居然有这么套经济学理论,牛啊!”
“有啥可牛的,人家不是不同意我的观点吗?那帮学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不都说我胡说八道吗?”
“唉!你别放弃啊!这都有个时间过程,什么事物的理解并接受都得有个过程,这就是时间问题。哥么,要记住!真金不怕火炼,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连我的导师卢教授做推荐也没用!哎!”我有点叹气。
“卢教授!浙江商学院的卢教授,有名啊!他是你导师?你小子牛啊!前途无量!”
“什么都得靠自己,要是我做不出成绩来,他也帮不了我!”我又是叹气。
……
谈着谈着,我和刘佳竟谈到了中国人的精神追求问题。
“我们这些留学西方的人,最初的目的可能都是为了追求幸福而来,自己的幸福,家人的幸福,或许有的人为了国家的富强。而这段时间,我的想法却在变化。”我说。
“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刘佳乐了,挺认真地问。
“在这个富裕的国度里,人们衣食无忧,可我却在想人们的精神追求问题。我觉得,现在很多的中国人,精神是很空虚的,或者说是很迷茫的。我觉得,我们这些留学生的责任,不光只是学一技之长,还应为国人找到一条通向幸福和快乐的精神之路。如果只是在国外学一技之长,回到国内,把这当作柴火,进一步加剧中国经济的狂热,在金钱的态度上,把国人都弄得人心惶惶,更加浮躁不安,那好像不太好!”
“你这话有点意思,挺有道理的,继续说下去。”
“我突然觉得,一个科技高度发达的国家,民主而自由,这是人们生活的物质基础和思想基础。没有压迫,没有专制和***,人们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似乎是一个理想的社会。古代的中国,是一个自然经济的中国,封建统治的中国。但当时的人们有一种稳定的思想状态,稳定的生活秩序,那一套体系或者说状态,现在看来似乎是相对平静且有序的。
而现在的中国,有很多人的思想是迷茫的。中国封建的制度被摧毁了,但经历了十年文革以及现在的经济改革,马克思主义和毛泽东思想只是被人挂在口头上了,发达资本主义的文明很多中国人却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现在的中国,很多人的思想是混乱的,是迷茫的。人们都想得到幸福快乐富裕的生活,于是就去追求,但却又不能确定追求什么,似乎钱是最现实的,于是,人们都去追求钱。而钱又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于是,民工潮,走私,造假,贪污受贿,打家劫舍抢银行,都见多不怪了。”
刘佳认真地听我说完,笑着说:
“我同意,你说的都有道理。人人都想得到幸福和快乐的生活,但幸福和快乐的生活是不容易得到的,你说是吧?我们每个人每天早晨一起床就要考虑那一天的吃饭穿衣,别人有了房子车子你也想要有,所以水涨船高,精神上的幸福和快乐是要有物质基础的。哎呀,我的老弟,不要太浪漫了,现实一点吧,你也老大不小了,很快就要考虑娶妻生子,要买房子买家具,这可得不少钱啊!你有了老婆和孩子,你也不想让他们活得太差,所以你总得多赚点钱。嗨,你还是想想怎么拿个学位,回国了可以找个好工作先。” 刘佳又是一副老成的表情。
“难道只有拿到学位找份好工作才是通向幸福和快乐生活的唯一通道?难道我们这些留学生的作用就是到国外来拿个学位,回国找份好工作吗?中国的经济已经热火朝天了,人心浮躁,个个都想着赚钱,个个都想着发财,难道我们这些留学生留学海外的目的依然还是拿个学位,学点技术,为火热的中国经济添柴加火,在金钱上把人心搞得更浮躁吗?”我不同意刘佳的说法。
我拿到YUKA的电话号码之后,过了几天开始给她打电话。一开始YUKA总是找借口推脱,但我脸皮厚得出奇,我敢说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后脸皮且伶牙俐齿过,我决不放弃。最后她被缠得不行了,总算答应在某酒吧和我见面,但只能给我一个小时。
第一次约会是在留学生经常去的“克里斯多”酒吧。那天她穿着一件米黄色薄薄的羊毛衫,下面是一条棕褐色短裙,和在良子处初遇时不一样,她化了一点点妆,没有了那天的学生气,倒是很有了一些成熟的韵味。我们只是在那里坐了一会儿,各自点了一派啤酒。她很快得走,真的只有一个小时。
我继续给她打电话,后来我们就有了第二次约会。那是在泰晤士河边上一个很时尚的酒吧,她要了杯“Gin Tonic”, 我要了瓶百威。过了一会儿,她说要回家写作业了,我知道她正在读硕士课程,学业可能挺紧的,于是就跟着起身,离开了那酒吧。
沿着泰晤士河,迎着风。她突然站住,说,
“你知道吗?我是同性恋。”
我笑了,看着她,说:
“是吗?” 竟顺手将她搂了过来,将嘴唇不紧不慢得贴到了她的双唇之上。
她动摇了,投降了,柔软得无与伦比。
拥吻了十多分钟之后,我们手牵着手离开了那里。
第三次约会,我们事先做了充分准备,但在那酒吧,不知怎么竟变得那么无聊。我们在酒吧呆了很长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后来我送她回家,到了她家门口,她邀请我上去喝茶。于是又是聊天,她给我看她的照片,很美,还有她的同学,一个个长得清纯而秀气,像山涧的泉水一样清澈;还有她的家人,一看就觉得都是素质挺高的人。
她又拿出她的另一本相册,那完全是她自己的,里面是她穿着和服和不同时装的照片。
“啊!太美了,”我一边翻着相册,一边赞叹。我想要一张大的照片,她不肯,结果只给了我一张小的。
她的手就在旁边。我不一直不懂,为什么她的手会这么的柔软。这种柔软是由内而外的,包括她的身体。这种柔软,简直可以让最强硬的男人都放下武器。我到现在都在想,这种柔性,这世界上是不是只有日本女人独有呢?
一个小时后,不得不说再见,于是下楼。
夜很深了,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们小心翼翼的走下楼梯,她给我开门,走了出去。
要说拜拜了。
我犹豫着犹豫着,突然又一次将她拉入了怀里,她瘫软了。
很久,我说我不想回家。
她犹豫了,开始和我辩论。
这是一夜之欢,不好。
不,今晚我不想走了,我喜欢你。
我也不记得那时和她说了些什么,反正后来,我们还是再一次上了楼梯。
七
事情的发展有时候真的不是人所能预料的,在伦敦呆了五个月后,H街15号内每个人的生活开始出现变化。
王阳一直没有找到理想的工作,又回到了原先打工的西餐馆做厨师,三个月后升为二厨,据他说,现在厨房里他说了算。不过业余时间,他一刻不停的寻找商业机会,他想有自己的公司。
刘佳铁了心要到S大学去拿硕士学位,拿到学位之后可以找好工作。所以他白天在一家西餐馆打工,晚上安心的在家看书学习,耐心的等着九月份去S大学上学。
车宝峥一边在G大学读着书,一边准备和一个回族人开一家中餐馆。他们看了好多家店,最后终于决定买伦敦边上肯特郡的一家小餐馆。这些天,他整天忙着开店的事。
李富通已经离开了H街15号,住到了唐人街。偶尔也回来和大家见面,不过每次回来都说累,在唐人街的工作太辛苦了。不久,又听说他跳槽去了唐人街里的另一家中餐馆锅贴店,据说老板挺喜欢他,不过同事却在排挤他。
李富通走了之后,他的屋子里搬来了余震。这家伙来自大连,据说他爸是市里当大官的。余震来英国两年多了,读完了预科,现在正在H大学读MBA,他也打工,不过是在赌场里,他自己平常也好赌个马赌个狗,所以也乐在其中。
我在伦敦的生活简单而快乐,一周在麦当劳打两到三天工,那些钱正好交房租和交通费。有空的时候,我还去格林威治公园和语言学校的同学们踢足球,有一次我们一群亚洲人组成的东亚联队,竟然把由巴西人、意大利人、英格兰人等组成的国际联队给踢败了,真是扬眉吐气。
不过因为学费和食物支出,还有一些交际支出,我在银行里的存款一天天少下去。五个月过去,原来带过去的一万四千英镑,只剩下一万多一点了。我开始考虑我接下去的路该怎么走了。
王阳那忙忙碌碌的样子让我记忆犹新,而李富通的案例也在影响着我,还有车宝峥,还有余震。到底要不要去读硕士课程呢?我不由得想起了我曾经在唐人街打工时遇到的一些事情。
中餐馆“新生”的经理凯文是马来西亚人,七年前来英国读大学,他学完了机电本科课程,但是毕业后在英国找不到对口的工作,于是他开始在唐人街的中餐馆做服务员。四年过去了,他从普通服务员变成了餐厅经理,现在的他也无意再去干机电的工作,因为他在唐人街赚的钱,比干机电要多得多。
我还认识了其他几个服务员,他们中有好几个只是在语言学校挂着名,大量的时间实际上是在打工。一开始我对他们很不屑,觉得这帮人真没出息,只知道赚英镑了,不求上进。不过有一天放工回家,在巴士上我得知我的同事中,有一个是有硕士学位的,我吃了一惊。
那具有硕士学位的同事是来自上海的,她对我说,其实你没有必要这么快就去上硕士课程的,硕士课程念完了,在英国是很难找工作的,如果你读完了硕士课程,你又不打算回国,还想留在英国,可身边却没有了钱,只有一张文凭,那就很难了。如果到时候你没有更多的钱去读别的硕士课程或博士课程,若回过头来再读语言课程,续签就会有麻烦。因为签证官会觉得你连硕士学位都读了,你的英语应该没有问题,所以如果继续读语言课程,就没有正当理由,如果你不是很有钱的话,没必要急着去读硕士课程的。
我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和室友们谈起了这件事,并说我打算先去打两年工,然后再去读硕士学位。
我和王阳谈。王阳是过来人,自然是支持我的想法,他觉得他自己的情况就很不妙,花一年多时间和二十万人民币,学完了个“银行与金融”的硕士课程,可英国很难找到对口的工作,回了国,一般的单位对他也是挑三拣四,认为他只是在英国呆了一年,只不过渡了一层金,连社会经验也没有,所以也只是表面上对他很客气,其实心里都不服。王阳直白的告诉我,在中国更重要的是靠关系,光有文凭,没用。王阳说现在他身上已没有钱了,只有一张英国的文凭,想干点事儿也干不了,所以他支持我的想法,先去打两年工,赚点钱,积累点经验,然后再来读硕士学位。
我和刘佳谈。刘佳没啥意见,不过他是铁了心要去读书的。我觉得他好像有一种紧迫感,希望尽快能拿到那张文凭,拿到那张他所说的通向上层社会的通行证。
车宝峥听我说了之后一脸的不屑,他说:什么,你就不读书了?打工是没有出息的,你要知道,我刚到英国时,多么的想去读书呀,可是我没有钱,还欠了一屁股债,所以一开始不得不拼命的打工。你要知道,我曾经在地下室的厨房里干了整整半年,半年没有见到太阳呐!所以我一有了钱,就去读书,学语言,现在我钱更多一些了,就开始读大学,我看你还是去读书吧,读完了可以找好工作。
我犹豫了很长时间。我想,如果我把身边所有的钱都花了,一年之后,我只是拿了一纸文凭,没有在英国的实际工作经验,那么在英国继续发展就很难了。再说英国文凭,事实上,说白了,是一笔生意。现在英国政府正在通过大量的增加海外留学生,收取高额的学费来增加国内短缺的教育经费,从英国媒体的报道看,英国政府是将留学生教育当作出口贸易,是一种服务出口,所以这种政策之下的教育,英国文凭也不见得有几十年前那种英国文凭的深刻意义。
再说中国教育,因为十年的文革对中国教育的破坏,造成了文荒,改革开放后中国人才奇缺,于是中国教育在这20多年的发展中,从一个极端又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人们盲目的追求高学历,却忽略了人才除了学历之外的实际的社会实践能力。
最后,我不由地想起了我的导师卢教授曾说过的话,学习有两条途径,一是从书本中学,二是从实践中学。我还记得在浙江商学院毕业的那天,我去卢教授的办公室与他告别。卢教授和我谈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他语重心长地说,“我有时候在北京开会,和中央的几个部长和副部长聊天,我们都有一个同样的经历,我们当年都是在条件最艰苦的地方下乡劳动,很多地方没人愿意去,我们去了。所以,年轻人,你不要怕吃苦,多吃点苦,对自己是有好处的。你现在毕业了,我没什么可以送你的,就送你一句话:年轻人不要怕辛苦,累了,睡一觉,第二天就又有力气了。”
卢教授的形象又一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在我们浙江商学院,卢教授做事的风格以“稳”出名, 他做事稳如泰山。我喜欢这种稳重的感觉,我大学四年里一直追求的就是这种稳重。我不喜欢直接进英国大学读硕士学位这种简单思维,一点都不稳,读书拿学位,找份好工作,这种思维现在不适用了,至少在英国是如此。
终于,车宝峥说他的一个朋友吴军在苏格兰的伊城买了一个中餐馆,说是要找服务员,问我去不去,包吃包住,每周薪金240英镑。我一听这么高的工资,还包吃包住,心中暗喜,很自然的说我去。
于是就这样,我开始走上了一条曲线留学的道路。我想先去打两年工,赚些钱,在社会中锻炼一下,两年后我的人格更成熟了,知识更全面了,到时候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适合做什么,而且那时年纪也还轻,手中还有了些钱,我想这条路走得更稳,更好。
去伊城前,我一直没再见到YUKA。我给她打了一个电话,我说我要去苏格兰工作两个月。她说好,锻炼一下,也去苏格兰长一下见识。我说我真不想离开伦敦,不想离开她,我说我喜欢她,我已经爱上她了。YUKA笑笑,她说我到苏格兰之后就会找别的女孩。我说我不会的,我会很快回来看她的。她说希望我说得是真的,多多保重,一路平安。
八
我告别了朋友,告别了YUKA,坐上长途汽车,离开了伦敦,在路上颠簸了12个小时,终于来到了不列颠岛北部的一个小城——伊城,在这里的一家名为豪园的中餐馆做起了服务员。
伊城,全名是伊闻内斯(Inverness),是苏格兰北部的一个小城,在苏格兰首都爱丁堡的北面,距伦敦火车行程8小时,长途汽车行程12个小时,距爱丁堡无论火车还是汽车,都要4个小时。
苏格兰位于英格兰的北面,是不列颠岛上相对于英格兰和威尔士而言的又一独立邦,人口约有500万。相对于以后期欧洲大陆移民组成的英格兰人而言,苏格兰人可谓是不列颠岛上的原住民。不过由于不断地和外来民族的战争,原先的一部分原住民被迫迁居到了不列颠岛的北部,也就是苏格兰,这里多山,进可攻退可守,所以即使一千多年前的凯撒大帝带着罗马人打来时,也没有将苏格兰吞并掉。
伊城,位于苏格兰的东海岸,是个平静而秀美的海滨之城,面积不大,但却以尼斯湖怪兽而闻名于世。尼斯湖(LOCH NESS)静静的躺在苏格兰高地的山峦间,平静如杭州的西湖,但自然和清爽的气息则胜于斯。美丽的伊城就卧在这美河下游的冲击平原上,像一颗明珠镶嵌在人烟稀少的荒地和山川之间。这里是个少有的好地方,水源充足,土地肥沃,美丽的尼斯河从小城中间穿过,往东流向大海。
我在这里一家名为“豪园”的中餐馆打工。这家中餐馆位于伊城城中心的旺街,被一个从中国大陆去英国闯荡的富家子吴军买下,成为吴军在英国创业的起点。吴军是中国某西部重镇一富商的第三子,富商对这第三子寄予厚望,一心要让他在英国有所建树。所以给了吴军 100万人民币,让他在英国创业。不过,这也确实有些难为吴军,因为他在中国过惯了好日子,到了英国之后,一句英语也不会的他,每天都要在厨房里累死累活的干,而且也没什么好的东西吃,所以一年之内,吴军的体重从180斤掉到了130斤。
餐馆的厨房里,除了老板吴军,还有一个做打杂的徐大哥,他是江苏人,拿着假的商务签证来到这里,但现在签证已经过期两年了,他“黑”了下来。前面做服务员的,还有一个从辽宁来的女孩李芳,李芳15岁时就来了英国读中学,而事实上,和大部分从东北来英国的小孩一样,他们并未去读书,而是成为了英国中餐馆业的主力军。虽说她年纪比我小,但是在英国中餐馆工作的历史要比我长得多,经过英国中餐馆五年磨练的李芳,劳动的熟练程度和为人处事的圆滑程度,让我这个在中国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自叹不如。不过李芳因为受不了伊城的寂寞,在我来到餐馆不久便回了伦敦。店里不久还来了吴军的父亲和吴军的新婚妻子,他们是刚从中国来探望吴军的,不过一个月之后也都要回中国。
我就在这家中餐馆做起了服务员。我每天的工作很简单,上午十点去开门,先打扫卫生,十一点开始营业,做中餐生意,到下午两点关门,五点又开门做晚餐生意,到了晚上十一点之后就关门吃晚饭,然后回宿舍睡觉。
餐馆一周工作七天,每周只有星期天上午可以休息。我发现这份工作很单调,每天就是工作和睡觉,我也不记得有什么特别快乐的事情,只记得寂寞和无聊。不过,最让我开心的事,莫过于每周六晚上“出粮”的时候,那时总能乐滋滋的从吴军那里拿到240英镑,这个数目,比起我在中国干一个月还多。
豪园,第一眼看上去,让人觉得地理位置和餐厅装修都很不错,可是没几天就可以发现,这里的生意不好。我一开始只想做两个月,赚上两千英镑就回伦敦去,因为YUKA在伦敦,要知道,我是很喜欢YUKA的。可是,没想到干了之后竟然回不去了。原来, 李芳回了伦敦之后,新人迟迟不来,我成了中餐馆里唯一一个可以讲英文的人,我现在是餐厅经理了,我若一走,中餐馆豪园就得停止营业!
我的心里很矛盾。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家中餐馆关门,所谓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在周围都是黄头发蓝眼睛白人的英国,就更是这样了。走到哪里,出门在外的朋友都要互相关照,这我是知道的,可是我的心中,却时刻惦记着心爱的YUKA,而且,在这极度寂寞无聊的伊城,我对YUKA思念与日俱增。
两个月之后,新人总算姗姗来迟,他就是李富通,和我一样,他也是车宝峥介绍过来的,据说他在唐人街的锅贴店干得很不开心。
一天晚上,中餐馆里一点生意都没有。老板吴军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抽烟。因为生意不好,愁眉苦脸的他直叹气,而我却在一边毫无心思听他唠叨,脑子里只有YUKA 。
“YUKA , 我想你。”我走出餐厅,拿着手机给YUKA 打电话。
“你有没有想我?”我傻傻地笑着问。
“有时候想。”
“有时候想?YUKA ,我好想你啊!这里真是太寂寞了,每天就是工作和睡觉,好寂寞啊!连一个黄皮肤的亚洲人都没有,就只有中餐馆里五个中国人。真是好苦闷,好无聊啊!”
“啊!要坚持呀。” YUKA 好像不知如何回答。
“你最近忙什么?”我柔声问。
“写毕业论文。”YUKA的声音细微而柔软。
“写毕业论文!写什么?”
“写电影和时尚”
“你都写些什么呢?”
YUKA 开始跟我讲她写的毕业论文,讲的是电影和时尚的关系。
“写了多少字了?”我严肃的听着。
“有三千多字了。”
“你知道吗,YUKA ,我写论文挺棒的!我大学时还参加过两次国际会议呢!第一次时,我还只是一个大一的新生,全校有好多人试着写论文参加那次高层次国际学术会议,结果居然就只有我这一个大一新生的论文被大会给录用了。”我又开始讲自己的光荣历史。
“YUKA , 明天我就回伦敦了!”我想给YUKA 一个惊讶,突然说。
“什么!?你明天就回来?啊,你什么时候到?我去车站接你。”
YUKA 的这句话,让我联想到日本的家庭主妇,丈夫下班回到家,妻子要到门口去迎接,然后弯腰说,“您回来了!”
我受宠若惊,心花怒放。
“这么好!你来接我?你确定?”
“当然!”
“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会回来的!”我心软起来,不过心里甜得要命。
YUKA说她知道我在苏格兰打工肯定很辛苦,所以执意要去车站接我。
“真的不用了,宝贝儿。你坐车到车站要一个多小时,一来一回要近三个小时,而且说不定车还会晚点。你写毕业论文吧!你的时间紧,我一到伦敦就给你打电话,我会自己坐地铁到你那里去的,你在格林威治的地铁站等我就行了。”
到了伦敦已是晚上7点,我一下车就给YUKA打了电话,一个半小时以后YUKA会在格林威治地铁站等我。
我拎着一个大大的NIKE行李包,那是我在伊城刚买的。赚了钱之后我总乐意买些好东西,我不是那种守财奴。路过一家花店,我见到一把巨大的玫瑰,就把它买了下来,我知道自己是多么的喜欢YUKA呀,我要把自己对YUKA 的喜爱,转化到这浓艳的红玫瑰上,让YUKA 看得到,摸得着。
YUKA在地铁车站静静的等待着。她显然也是打扮过了,抹了淡淡的口红,搽了粉底,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的带有细小方格的连衣裙,脚上穿一双精致的黑色软皮鞋,鞋头尖尖的,鞋底也不高,一看便知是正在流行的日本款式。她手腕里勾着一个小包,这是日本女人的习惯,总把手提袋勾在手腕里,而不是像中国女孩那么拎着。
看到YUKA的时候,我激动得眉飞色舞,不知所措。我有些腼腆了,送上那束巨大的玫瑰。
“你喜欢吗?”
“喜欢。”
“这是玫瑰!”
“嗯!”YUKA 很喜欢,低着头,用食指仔细的拨弄着那鲜艳的玫瑰花。
我看着她,顿了顿,然后拉起了她的手,
“我们去吃饭吧!”我说。
“好的。”她点了点头。
于是,我们两人手拉着手,去了附近一家高档的中餐厅。
“在苏格兰很辛苦吧?”YUKA坐稳之后就问。
“是啊!不过辛苦倒是还可以,只是太寂寞了!太寂寞了!!”我顿了顿,突然变得嬉皮笑脸起来,“不过,见到你,什么辛苦都没了!”
我问YUKA爱吃什么,YUKA说喜欢吃鱼,于是点了一条清蒸鲈鱼,又要了几个别的菜。我还要了瓶青岛啤酒,而YUKA则要了杯中国茶。
YUKA不挑食,慢慢的吃。看着YUKA吃饭,我觉得这也是一种享受。
“我可以抽烟吗?”
让我很惊讶, YUKA竟然会抽烟!这是我第一次知道。
“你不介意我是个日本人?”YUKA慢慢地说。
“那你是不是也介意我是中国人?”我回答,顺便夹了一点菜放到YUKA的碗里。
“我不介意,你怎么看那场战争?” YUKA话锋一转,没想到谈到了60年前的那场战争。
“历史是永远要牢记的,那是场悲剧,不可以让它再发生。但我不希望这将妨碍我和你的交往。我喜欢你,很喜欢,这让我不愿去想那场战争。我想,我们是要往前看的。”
“你的朋友是怎么说的?”YUKA轻轻的问。
“我的朋友有反对的,说你是日本女人,有一个特别地反对,”我想起刘佳是特别反对的。“但有几个倒是支持。不过,随他们去说吧!我喜欢你,这是最重要的。再说,日本人也不是个个坏人,很多人那时是反对战争的!”
YUKA一时无语。
一会儿她说,“我也是这样想的,我不愿去想那场战争。”
“宝贝儿,不要过多地想这些事情。无论怎样,我只想告诉你一个事实,我喜欢你。”最后那句我喜欢你,我用的是日语,那是YUKA以前教我的。
吃完饭,又去散步,我拉着YUKA的手,那手和以前一样柔软而顺从。
来到巴士站,巴士迟迟不来。YUKA 开始咕哝,
“怎么还没来呢?”
柔柔的声音,典型的日本女人。她开始变得焦急,不时地去查看站牌上的巴士时间表,用手指点着那细小的阿拉伯数字,嘴上还咕哝着。我在一旁,欣赏着这个美丽柔顺的日本女人,一点也不着急,我只想和这个日本女人在一起,并不介意在巴士站等待那误点的巴士。
“别着急,就这么等吧。”我迫不及待地把她拉过去,顺手将她转过身来,轻轻地搂着她,然后,抱着她,吻她。YUKA很顺从,一切让我觉得都是那么美妙,听不见周围的一点声音,这世界好像只剩下了我们两人,而我们,也似乎忘记了一切。
终于来了一辆巴士,但不是YUKA 想要坐的那一趟车,我说,
“我们就上这辆巴士吧,剩下的一段路,我们可以多走一会儿。”
YUKA犹豫着。她就是这样,遇事总是很犹豫。后来,巴士司机显得很不耐烦,结果YUKA最后还是上了那车。
汽车启动了,已是深夜,路上没有什么车,行人道上也没有路人,一切显得这么安静,只听到巴士往前行进时碾着柏油路面的噗噗声。
“你看,那里有两只狐狸。”YUKA 手指着路的左边。果然,两只狐狸站在左边的一条小路上,它们纹丝不动的站着,两只眼睛在黑夜里特别明亮,像是两颗小电珠。可能是一公一母,也可能不是。一眨眼,它们却已消失在路边的小灌木林里。
下了车,我左肩上扛着个行李包,右手牵着YUKA的手。而YUKA,一手被我牵着,另一手则握着那把巨大的玫瑰。我走路太快,YUKA有点跟不上,于是,我又慢了下来。
路上依然没有人,静静的,只有不列颠岛独有的风声和清新的空气,昏黄的路灯照出一条迷人的大道,一切都是那么柔和,那么动人。
到了YUKA住的地方,我猴急得不行,YUKA说,
“先洗澡,很脏!”我明白了,日本人果然爱干净。
当我从浴室里出来,YUKA已经换好睡衣坐在床边了。
半夜里,我起床,
“你有什么吃的吗?我又饿了!”
“冰箱里有点东西,你自己找吧!”
冰箱里只有些酸奶,吃了那些酸奶,我反而觉得更饿了。但已没有别的食物,于是又回到了床上。
两人躺在床上,上面盖一条厚厚的被子。
YUKA枕着我的手臂,对着房顶,突然说,
“前两天我过了26岁的生日,我希望能在两年之内结婚。”
“我三十之前不会结婚的。”我没有意识到YUKA那句话的深刻含义,未加细细思考,脱口而出。我只是简单的陈述自己的想法。
第二天,我给YUKA打电话,可是YUKA的态度转变了。
YUKA说她不想玩这种没有结果的游戏,而我的回答是自己不到三十不考虑结婚。这种想法上的出入,一下子使两人的关系陷入绝境。我并没有把她当一个特殊的女人来看,我只是想谈恋爱,我喜欢这种恋爱的感觉,但我不想很早结婚。那不是说我不喜欢她,而是我自己那自负的信念起了作用。我认为自己三十岁之前结婚是不可以的,这成了我坚持的原则。我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觉得三十之前的男人应该为事业打基础,而老婆以后可以随便找,我信仰这一条。而且,我还清晰地记得小时候奶奶告诫我的那句话,男人“只要功名成就,不怕妻子没有”,所以我没有30岁之前结婚的概念。
可能在YUKA眼里,我真的是那种不负责任的花花公子。因为她的好朋友良子就曾这么告诫YUKA我是个花花公子,这可能就是YUKA一开始就想拒绝我的原因。
出我意料,YUKA不愿让我再次进入她的房间,我在外面央求了三个多小时,可YUKA这次铁了心,无论我说什么都没有用。
我一下像泄了气的皮球。这一回,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和YUKA 磨,两天之后,我得回伊城,而YUKA 此时显然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柔弱了,态度很坚决。
没辙了,只能叹息,我于是带着一颗失落的心又回到了伊城。
“看来,我只能属于这个偏僻的小城。” 我很不情愿地说。
九
我恋恋不舍的离开了伦敦,又回到了伊城。李富通来了豪园之后,我总算有了个可以平心交流的伴。和大大咧咧的我不同,李富通是一个思维十分慎密的人,为人圆滑,处处小心,有一种少年老成的感觉,我想,这可能和他给市长做过秘书有关。因为李富通来英国时,身边没带多少钱,所以相比于经济相对宽裕的我,他则显得极其的节约,他几乎把所有赚来的钱都一分不花地存起来,若真的不得不买些物件,他也总是要左右比较,前后对照,一直找到最价廉物美的那个为止。
中餐馆呆了时间长了,我渐渐失去了原来的那分好奇和热情。不过,有一件事情让我记得很清楚。
一开始我吃饭总是要有荤有素,但中餐馆里的员工餐却不能保证这一点,所以,我每次都是简单的扒几口饭就算了,因此身体一天天地瘦下去,可能是恶性循环,到最后我觉得吃什么都没有胃口,后来厨房里的徐大哥终于看不惯了,说,
“小马,你为什么这么挑剔,吃下去,你又不会死的。我告诉你,我刚到英国时,餐馆老板总让我们吃做菜剩下的鸡皮。我在中国时,从小就不吃皮的,所以一开始也不愿意吃,但是后来有人说了这句话,吃下去,你又不会死的。我后来就开始吃鸡皮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小马,你要知道,你现在是在英国,不是在中国的家里。吃下去,不要挑剔。”
我忽然领悟似的,开始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饭,尽管吃的只是米饭和大白菜,但我什么都不看,就往嘴里扒。像是战斗一样,大口地嚼,大口地咽,也不管是什么滋味,几分钟就解决了战斗。吃完饭的我仿佛很有成就感似的,心想,没想到吃饭也可以是这样,竟到了这种地步!从此以后,我对吃饭有了一种全新的态度,我不再在乎到底吃的是什么,只要食物的味道不是太怪,我都能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口大口地吃下去。出乎意料,一个月后,一直胃口不好的我竟然胃口开了,肠胃好了,而且面色变得红润起来,体格也一天比一天强壮。
我不禁想,原来自己原先胃口不好,是挑食造成的啊。由此我得出了结论,挑食会导致人体营养吸收不均衡,会导致胃口不好,胃口不好人就会越加挑食,结果恶性循环,人体健康每况愈下。如果什么都能吃下去,身体倒是可以全面地吸收各种营养元素,这样身体就会健康,而且胃口也会更好,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在豪园工作了几个月之后,我渐渐发现英国的餐饮礼仪和中国是很不一样的。英式的餐饮讲究典雅和礼节,英国人特别的讲究table manner(用餐仪态),他们吃饭的时候总是细嚼慢咽,温文尔雅,咀嚼时不发出任何声音,因为英国人认为吃饭时若发出声音,那简直和猪一样。
在英式餐饮礼仪中,有一个很大的特点,那就是客人对服务员是十分尊重的,英国人总是对服务员彬彬有礼。在餐馆里,英国客人总会不停地向为他们提供服务的服务员道谢,并且往往在饭后留下一定的小费以示肯定和谢意。我觉得与此相比,我们那个自称为礼仪之邦的中国,往往是没有尊重服务员的概念的。中国人的概念里,来消费的顾客就是上帝,花了钱,就理应像上帝一样被对待,服务员只是卑微的下人。因此,中国游客在中餐馆的表现,让豪园内的中国人都觉得讨厌,觉得大陆客人实在是一群难伺候的爷。
有一次,我和国内的好朋友张小明电话聊天,说起了此事,电话那头的张小明很是惊讶,问,
“为什么,都是自己同胞,怎么会是最不愿意服务的对象呢?”
“为什么?”我不温不火地说,“那很简单,举一个例子,很多中国游客一来到餐厅,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口就要中国的菜蔬。但他们中的很多人都不知道,在英国的中餐馆,很多的中国菜都已经西化了,是很难提供那些完全中国式的菜蔬的。”
“那你们中餐馆里都卖些什么菜呢?”张小明问。
“我们中餐馆,菜蔬基本上都是针对那些用刀叉吃饭的英国客人设计的,所以那些所谓的中国菜根本就已经不再是中国式的中餐,而是西化了的中餐啦,另外,中餐馆内的服务风格也都是西化了。”
“噢,那你们得和这些中国客人事先说明呀!”
“我们当然是解释的,不过中国客人的思维怎么能这么快地转过来呢?中国游客一到英国的中餐厅,往往和在国内一样,要求先上茶水,可是,你知道吗?这茶水,在英国都是计费的,而且是按人头计的。
“是吗?连茶水都要收钱!”张小明觉得惊讶。
“是啊!这让一般刚来英国的大陆游客很难以接受,因为这些在中国都是免费的,所以中国游客往往到最后结帐时会大吃一惊,你们这里的中餐馆怎么这么黑,连这么点茶水都收钱,而且是按人头计的!他们哪里知道,几乎全英国的中餐馆都是这么收费的。”
“噢,是这样的,有点意思。”张小明若有所获。
“还有,英国的中餐厅,是按英国人规矩分为吸烟区和非吸烟区的,但中国大陆游客往往没有吸烟区和非吸烟区的概念,随便在哪里都会抽烟,很多人没有非吸烟区的概念。”
“噢,是的,我们大陆的中餐馆里好像没有这一套。”
“还有更搞笑的,西方人吃饭时是很安静的,而中国人却喜欢讲究热闹,喜欢觥筹交错,说说笑笑。这和英国人正好相反,所以,往往只一桌中国客人,会把整个餐厅闹得乱哄哄,弄得别的英国客人吃不好饭。”
“是吗?这倒是很新鲜,我从来没听说过。”张小明笑着说。
“ 是啊,就是这样,在英国的中餐馆里,中国服务员工作时间久了,都会被英国文化所同化。所以到最后,中国大陆来的客人,成了英国中餐馆服务员最不乐意服务的对象之一。”
虽说是打工,我的想法却从未忘记过学习。在我眼里,在餐馆打工是学习的一种,每天下了班,我还要抽时间来学英语。不过,这些学习之外,我觉得需要增加别的学习内容,考虑再三之后,我选择了学开车。
在伦敦的时候,我就发现,英国的二手车特别便宜,六七百英镑就可以买一辆不错的车了。到了伊城不久后的一天,我偶然在路边看到一辆簇新的沃尔沃在出售,要价才一千多镑,于是便叫吴军的父亲去看一看。吴军的父亲看了之后大说这是辆好车,不错,这是好车,还很便宜,这辆车要是在中国,至少得卖20万人民币,这是沃尔沃呐,和奔驰宝马并列为世界三大顶级品牌,买吧,也不贵,我可以教你。我心想,也不过是一个月的工资,而且,学开车不但可以掌握一项当代社会生活的基本技能,又可以通过学车来了解英国社会,这种学习,即实际又实用,于是就买了下来。
但谁知道,买了这车,苦头便开始了。那沃尔沃买来的第二天,就因为违章停车而吃了罚单(因为光有路税还不够,还要交地税council tax)。没过几天,车窗居然不知被谁给砸了,车被盗了,幸亏车内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这一下把初到伊城的我和吴军的父亲弄得不知如何是好,情急中打电话向另一家中餐馆的老板王老板求助。
王老板在伊城已住了30多年,在伊城人脉很广,宽厚且乐于助人。那天,王老板开着他的一辆簇新的黑色宝马来到我们的住处,看了之后便打电话给自己的一个苏格兰朋友,很快,车行里派车来将我的二手沃尔沃拖走。就这样,车还没怎么开,就得拉去修理。我和吴军的父亲面面相觑,无话可说。
事情没有就此了结,几天后,车行通知我,这辆二手的沃尔沃质量很有问题,连汽车的刹车系统都有问题,得大修。结果,我不得不打掉牙齿往肚里咽,那就修吧,不能为省钱连命都不要吧!于是,两星期后将车取回,连配件带修理费,又花了两百多英镑。
车终于修好了,但王老板又告诉我,吴军的父亲是无资格教我开车的。因为英国法律规定,只有持有英国正式驾照三年以上者才有资格教人开车,而吴军的父亲没有英国驾照,所以教我开车是非法的。我和吴军的父亲陡然明白,为什么上次他教我开车的时候被英国警察抓了,幸亏那天警察念我是初犯,放了我一马。
这下我原先的如意算盘根本行不通了,车买来,得先修,修完了,又无权开,看来只有老老实实跟当地的专业教练学。
和中国的学车不一样,英国的学车是以小时计费的,便宜的每小时16英镑,贵的每小时20英镑。英国驾驶教练都配有自己的教练车,和中国不一样,他们的任务只是教开车,对考驾照不承担责任,也就是,你交多少个小时的钱,教练就教你多少个小时。所以,这样就存在一个机会,有些教练会通过故意拖时间来从学生身上赚钱。我是一个刚来英国的中国人,年轻而无经验,所以教练拖时间,我一开始根本就很难察觉。我的第一个教练,第一眼看过去,满脸斯文,上了几节课后,我觉得这教练很友好且值得信赖,于是就一直跟着他学,不过直到我学了将近30个小时之后,我发现了问题的严重性:和这个教练出车的时候,他总是让我向左拐向右拐,居然连英国道路上最普通的大圆圈(Roundabout)都从来不去。甚至连紧急刹车都不教!我一开始以为花两到三个月就可以把车学会,并把英国驾照拿到,没想到四个月之后,依然也没有任何成果。
不过,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尽管在学车的道路上充满的坎坷,但是我却因为学车而结实了一个大朋友,那就是王老板。王老板据说是伊城最富有的中国人,他也是个十分热心的人,有空的时候就来教我开车。我因此也熟识了他。
在伊城半年后的一天,我终于迎来了第一次驾车的实践考,这次考试是王老板陪我去的。那天一大早,王老板睡眼惺忪的开车来我的住处,带着我去考试。我和他一开始都很有信心,但没想到考试的车开出去不到一刻钟,考官就叫我开回去,并且马上通知我考试没通过。我和王老板都感到很失望。
伊城的寂寞让我越加思念伦敦的快乐生活,越加思念YUKA,尽管YUKA已经拒绝了我,但我有时候会情不自禁的拨起YUKA的电话。YUKA的态度显然已经冷淡了,我觉得自己毫无办法,是啊!一个在中餐馆打工的中国留学生,人家怎么还会看得上呢?而且当初还那么自以为是,油腔滑调,居然还信誓旦旦地说什么三十之前不考虑结婚!最后一次和YUKA通电话,YUKA告诉我,她就要回日本了,希望能在电视台找到一份工作。
6个月极其寂寞的生活让我在伊城再也撑不住了,我决意回伦敦。
我将自己的沃尔沃留在了伊城,委托王老板将它卖掉。回伦敦前,王老板隆重地请我去一家印度餐馆吃饭,在座的还有他的几个朋友,都是中餐馆的老板。我心里很美,显然王老板挺看重我的。王老板对我说,回到伦敦如果有什么困难,就给他打电话。
十
回到伦敦,以前H街15号的朋友们也都已经散去。我一开始寄住在王阳那里。王阳做起了二房东,他租了一套房子,自己住一个小房间,然后将其它的房间分租出去,这样,那些房间的租金总和正好交整套房子的租金,而他,就可以自己免费住那个小房间了。王阳依然整天忙着找项目,做贸易或者做留学中介,他有意邀请我加盟,但我对王阳的项目没有兴趣。
刘佳花尽了从国内带来的生活费,开始休学打工,而且在S大学找了个女朋友,所以根本没时间理会我。
我也去车宝峥那里,但他的兰州拉面馆自从开业以来就一直在亏本,现在的车宝峥已欠了一屁股债,他和那个回族的拉面师傅也已分道扬镳。幸亏车宝峥十分的坚强,依然在硬撑着,而且总是保持乐观的态度。
余震还在H大学读MBA,不过借口身体不好,休了半年学。他一边在赌场里打工,一边到欧洲大陆游山玩水。
回到伦敦后我一直找不到工作。一个月之后,我终于在车宝峥的帮助下,在一个福建人经营的外卖店找到了一份做接待的工作。
我跟着福建老板去了他住的地方,那里聚集着一大堆从中国福建偷渡过来的偷渡客。这些人,都是花了几十万块人民币给蛇头,准备到英国来赚大钱的。据有些福建人说,他们家乡,绝大多数的男人都已经到了海外,有的去美国,有的去日本,还有的来了英国,在家里,剩下的大都是女人、老人和孩子。我渐渐发现,住在那房里的人大多是没有工作的,他们都在神情沮丧地等待那些在中餐馆找到工作的老乡们牵线搭桥。
一天晚上在外卖店里看电视,电视里报道新闻,几十个从中国大陆偷渡到英国的中国人蛇,因为找不到工作,在某海滩捡贝壳来赚钱,后来却被海潮卷走了,有很多人淹死了,还有些竟连尸体都找不到。这一则新闻震动全世界,BBC连续报道了好几天,我觉得心情十分的沉重。
另一天晚上,我呆在外卖店等着客人进来点菜。一会儿走进来一个黑人青年,那黑人青年靠近柜台后,突然拿出一把手枪,抓住我的手,用枪顶着我的额头,叫我把钱拿出来。幸亏此时在厨房里的送餐司机及时给警察打了电话,警察两分钟内便赶到了,但那黑人青年却飞快地跑了。我确实受了一次不小的惊吓,以前看到留学生被谋杀的新闻,觉得很遥远,但他妈的,今天居然差一点我也没了命,到时候上电视的便是我了。
回到伦敦两个月之后,我看到了伦敦的另一面,高昂的生活成本,不稳定的社会治安,朋友们也都在为个自的生活而奔波,初到英国时浪漫美好的感觉一去不复返。
外卖店的附近,半年前新开了一家中药店“Dr & Herbs”,一开始生意很好,不过因为换来了个中医助理(翻译)罗,生意开始走下坡路。
罗是随夫来英国的,在英国已经十年了。她的丈夫是十多年前中国大陆公派来英国读博士的,拿到学位后就在一家英国工厂找了份工作,后来他把在国内的老婆罗和女儿也接到了英国。罗原本在国内的银行工作,但到了英国之后,她在中餐馆里打工,打杂呀,炒饭炒菜呀,什么都做。十年了,也没有找到除中餐馆以外的好工作,她有时在家呆着,有时候出来打段时间工,现在做了中医助理,自然清闲多了。可是,可能是英语水平不够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自从她做了助理之后,中药店生意每况愈下,结果,老板不得不从别处调来一个新中医,据说这人不但懂中医,而且英文很好。
一天傍晚,我和外卖店的同伴正准备吃晚饭的时候,突然从外面冒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他说他是到那家中药店的新的中医师,不过没地方住,不知能否在中餐馆员工的宿舍租一个房间,或者能否告知哪里有地方可以租房子。大家都说不知道,结果那人很尴尬地准备走。
我觉得他挺可怜,问,
“你吃了晚饭吗?”
“没有。”
“就吃我的那份吧!”
当晚的晚饭是黑木耳煮面片。我说别客气,出门在外要相互帮助嘛。于是那人很不好意思地吃了那顿饭。
过了几天,那人又来到了我工作的外卖店,好像有很急的事,然后很认真地说想跟我说个事儿。
我想,会有什么事儿呢?
那人说他觉得我的英语很好,希望我到中药店去做中医助理,那是一份很好的工作,又体面,可以说英语。而且只要他说一句话,他就可以帮我请老板把我的学生签证转成工作签证。
我说对不起,餐馆的老板对我很好,我不打算走,何况罗还在那里做。那医生说,
“那你就是拒绝了,其实事情很简单,罗和我准备去别处开一家新的中药店,你来,她就可以走,而且老板对她印象不好,老板非常希望我在当地找一个更好的医助。”
我很高兴,听说中药店的医助一般都要有英国的硕士学位,而我来英国只有一年,而且没去读硕士,如果老在中餐馆打工终究有局限性,所以有机会就要离开中餐馆。
我征求了福建老板的意见。老板说,不要紧的,你去吧,晚上来做兼职就可以了。于是我乐得屁巅屁巅地去了,成了中药店光荣体面的中医助理。
在中药店干的第一天早上,我很开心,神气活现的,可是下午,那中医师和我谈话。一开始那中医师吹嘘了一下他的女儿多么漂亮,然后突然问我是否愿意和他的女儿结婚,把她办到英国来?我一下子觉得很惊讶,说婚姻大事是要讲缘分的,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呢?然后没想到,那中医师竟然问,如果假结婚,你想要多少钱?我不知如何回答,支支吾吾,但最后还是委婉拒绝了。
“你的意思是没有回旋余地喽?”
“这种事情,是要讲缘分的,你说呢?”我回答。
于是,当天晚上,我接到了那中医师打给我的一个电话,中医师在电话里说,老板还是相信罗,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我也很好,所以有机会的话欢迎来做兼职,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
我一下子傻了。这个王八蛋!这世上居然有如此可耻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直骂这家伙是个王八蛋,没想到自己起初善意帮助的一个中国人,竟然是条险恶的毒蛇!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不是给外卖店的人看笑话吗?本以为得了份好差事,冠冕堂皇,结果被人给耍了。
我真想给那中医师一个耳刮子,这个无耻的披着羊皮的狼。这种人怎么可以做医生!多少病人要在他那里倒霉,而且他一开始看起来多么的友好热情。
我突然想起以前在大学时认识的一个学生会干部,那也是一个极阴险,极有心机的家伙,他就像这中医师一样也曾骗过我。
妈的!这些个人充满心机!如此阴险,实在让人害怕。
这一次上当受骗,让我再一次体会到那句中国的古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回到伦敦三个月后,我觉得这一次在伦敦的生活,和刚到英国伦敦时的感觉截然不同,现在的生活,简直像是一种挣扎,看起来比在苏格兰的伊城还差!
困境中的我想起了伊城的王老板,王老板说如果有困难的话可以给他打电话。于是我给王老板打了一个电话,希望王老板能帮我找份工作。王老板说让他想一想。
第二天,王老板打来电话,问我是否愿意去他在伊城的餐馆工作。这个建议正是我想要的,于是我马上答应了下来。
第三季 真正历练
十一
我又回到了苏格兰,在伊城王老板的外卖店里打工。
王老板个子不高不矮的,皮肤黝黑,说起话来声音洪亮。他是香港人,不过祖籍在广东惠州,是客家人,和典型的广东人一样,沉默,做事情深思熟虑,跟一般不熟悉的人不爱多说话,但见了熟人,那话匣子就像点了鞭炮一样,噼噼啪啪地不停。他在英国生活了30多年,年少时跟随父母,一家人到了英国来淘金,估计那是60年代末的时候。他们一家从无到有,朝着一个方向拼搏,吃尽酸甜苦辣,终于有了今天这番天地。今时今日的他,有好车,有在半山腰的房子,还有其它几个外卖店和几处房产,据说他在故乡惠州也已买了好多地。这一切所得,是他这几十年来付出的,他们一家人付出的,是辛勤汗水的结果。
我在王老板外卖店的工作是厨房打杂,主要工作是打扫卫生,切鸡,切洋葱,切青椒,做饭,炸薯条等等,还有是打包。其实,更简单的说,除了关键的炒菜炒饭轮不到做,其它所有的活都得干。
我和一个福建人阿丁和一个马来人阿远住在一起,住在外卖店边上的库房。那库房有两间房,我和阿丁住一间,里面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可以进出的门,阿远一个人住另一间,因为他是二厨。
从外面走进我们住的库房就在公路边上,来往的汽车会发出巨大声响,有时候实在闹得让人头痛。库房背靠小山,因此手机的信号有时很不好,房间里打不出电话,每次都得跑到屋外。屋外是一个停车场,不大,能停七八辆汽车,路面也不平整。在停车场接电话的时候,经常都得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按住耳朵。不过,住在这库房里最要命的事是,没有厕所。
我的同屋是福建人阿丁,阿丁40岁左右,眼睛大大的,说话总是很耐心。看上去很老实,但很多人决不会相信,阿丁是个彻彻底底的赌鬼!他出国六年了,在中国的老婆已经跟了别人,现在正在闹离婚。家里有两个儿子,大的18岁,小的一个15岁。
阿丁平常一有空就去赌博,尤其是每次发了工资,第二天他总要去豪赌一番,这是他的快乐。不过,对于赌博,他没有自制力,输光了钱,就会跟别人借。他说他在伦敦时,跟高利贷借,直到后来打工赚的钱连还高利贷的利息都不够,他只好要求家里人在中国借钱,然后寄钱到英国,还那笔高利贷,否则可能要缺胳膊少腿了,因为,做高利贷的人都是黑帮的人。
阿丁告诉我说,你不要以为英国没有黑帮,英国华人中照样有黑帮,什么长乐帮,福清帮,最凶狠的要算是越南帮。那越南帮的人是从穷苦的越南逃难来的华人,那都是一群会拼命的人,打起来格外凶狠,所以,即使是黑帮,一般黑帮也都见越南帮怕!
阿丁本以为伊城这里没有赌场,这样自己就可以戒赌,从而攒些钱。没想到英国的赌场开遍每个角落,即使是伊城这样只有十几万人口的小城,城中心也有好几家赌场。赌场是很多华人发泄孤独和郁闷的地方,尤其对于不懂英文的偷渡客们,那更是一个重要的社交场所,一到周一,大量的偷渡客都聚集到赌场来赌博,这是他们最开心的一天。很快阿丁又沉迷于其中,他自己也知道戒不掉了,人们给他取了个外号,老赌鬼。
福建人在英国是个专有名词,专指从福建农村偷渡到海外的人。也可说是说闯荡吧,不过他们只是听说国外的工资高,到外面来卖苦力,而且在他们的家乡已经形成了风气,不偷渡出来闯的男人简直不是男人。在英国,一年赚的是国内的十倍二十倍,但是毕竟离乡背井在海外,又不懂英文,处处都低人一等,被人瞧不起,内心十分孤苦压抑,所以在英国的赌场里,总能看到不少不修边幅的福建人。当然,赌场里的不全是福建人,各种途径来到英国的华人都有。
自然,大部分的福建人都是极其自重的,赚了钱会寄回家去,但有些人却一分钱也没有寄回去,有些人甚至因为赌博还欠了一屁股债。为什么?我想,原因一,一个在国内嗜赌成瘾的人,不会说因为到了英国就戒赌了;二,身处异乡,工作十分的艰苦,精神上极度的孤独寂寞,赌博是他们发泄孤独和调节神经的最佳方法之一。是的,在异国的艰难环境里,我也越来越觉得,欲望和意志的斗争,有时比体能和艰苦工作的较量来得更激烈,这是千真万确的,由于寂寞孤独所造成的精神痛苦,有时候比艰辛的工作来得更难受。
阿丁说,他是先偷渡到了荷兰,然后坐车到英国。那一次53个福建人在从荷兰偷渡到英国时,全闷死在了车柜里面。阿丁本来是要上那一趟车的,结果后来没上,要是那一次上的话,那死的不是53人,而是54人了。
阿远,他的年纪比我小,是个马来西亚小伙子,年纪很轻,可是干活很麻利,又快又好,很能吃苦,这两点很值得我学习。
阿远从小生活在马来西亚。据他说,在马来西亚,总共有四百万的华人,因为善于经商,华人几乎控制了马来西亚的经济,但马来西亚的原住民则控制着该国的政治。为了平衡财富,有名的马哈蒂尔做了总统之后,发布了一条法律,凡华人要做生意的,必须找一个马来人做合伙人。于是,慢慢的,马来人也渐渐学会了做生意,马来西亚国内族群间的关系也慢慢好起来。
马来西亚的华人,可能是最有语言天份的人。他们会说广东白话,客家话,福建闽南话,还有普通话和英语,真是了不起。在英国聚集了大量的来自马来西亚的华人,不过,和偷渡来的福建人一样,他们很多也都是到英国来打工,因为英国的人工比马来西亚高很多。
在王老板店里的,除了我,阿丁,阿远和王老板,还有别的几个人。一个是王老板的儿子,一个是大厨,一个是来兼职的中英混血儿,另外还有4个苏格兰外送司机。
王老板的儿子,是个生在英国,长在英国的BBC(Britain Borned Chinese)。他显然未曾吃过多少苦,与我的命运不一样,他生来就咬着金钥匙,无需太多的奋斗。或许他的父亲曾刻意地训练他吃些苦头,可是,很必然的,背景不一样了,他显然不再像王老板当年那样一无所有,白手打天下;王老板可能一厢情愿想让儿子继承自己的产业,可是,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这位BBC,他的生活又岂会是像父母辈那样去白手打天下呢?他们的责任更多的是继承财富和使用财富。
大厨是香港人,30多岁,刚从大陆南方某省弄来一个女的做老婆。他会说广东话和英语,和他的妈妈住在一起。他们大概是80年代从香港过来这里淘金人的后代。可是,估计家底薄,个人能力有限,至今也只是打工,甚至连个香港老婆也娶不到,不得不跑到大陆某省找了个老婆。这里面的内幕,我也不清楚。
还有一个混合中国人和苏格兰人血液的女孩凯芮,她跟王老板的儿子差不多,但更复杂一点的是,她又多了一半苏格兰人的血统。
另外还一些在外卖店送餐的当地司机,看来也都是些不富裕的人,否则也就不会晚上到这里来赚外快了。
在王老板那里辛苦工作了一个星期,终于在周日放工了之后拿到了薪水。
那天晚上12点,我回到库房打开工资袋,这是第一个星期的工资,里面只装着170英镑,我心情十分失落,比起原来在豪园时的工资240英镑,王老板给的显得实在太低了!
看着这刚从王老板那里拿到的工资,170英镑,这是按伊城最低的打杂工的标准来给的,“这是为什么,王老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不禁的想。“豪园的人都说王老板给的工资至少得有280英镑,怎么只是170英镑?王老板以前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正如我自己一开始担忧的,也像那个中医师一样,要利用我呢?想到这,我害怕起来。”
一个拿了奖学金来英留学的大学生,竟然跑到了外卖店的厨房里来做打杂,拿了那么点工资,和偷渡来的福建人在同一个厨房工作,又在同一个发臭的仓库里睡觉!我感觉自己上当了。
我想起自己原来在豪园的工资是240镑每周,工作轻松体面,每天工作9个半小时。可王老板这里工资才170镑,但每天工作却是12个小时,而且这12个小时一刻不停,连上个厕所也得快,生怕时间长了被大厨二厨骂,每天下了班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了,怎么会这样?
我曾经工作过的豪园的所有人都说王老板看中了我,他要把女儿嫁给我,我是王老板未来的金龟婿。可我觉得自己压根儿就是进了王老板的圈套,一方面,我做得好,有可能做王老板的女婿,但那看上去是一个诱饵;而另一方面,王老板也好像确实需要像我这样的一个人,会说英语,会开车,还会做厨房。
我觉得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我走进来了,现在没有退路了。我觉得王老板如果要培养我,可能首先想要看清楚我,看我到底是不是令他满意。若满意,多给点钱,或多帮一把,如果不,我拍拍屁股走人,他也没损失。
我知道,王老板在苏格兰高地的华人世界里,是很有身份和地位的,所以不敢得罪。
“啊!上帝!” 我大叫,只觉得浑身发冷。
人怎么都这样?
“FUCK!”在王老板外卖店工作两个星期后的一晚,我开始发牢骚。
我发现,无论自己多么努力,大厨对我总是不满意,那天他盯着我,说,“你懂什么?你!”我的自尊心大受打击。我低声下气地和大厨还有二厨阿远说话,他们总是不当回事,他们说话的口气永远是喝斥。在一旁的王老板看见了也从来不说一句,他对阿远说,你说说他们,于是阿远就凶得更可怕了。来工作三个星期了,王老板从来没和我说过一句话。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傻比,像个木头人,像个仆人,一个下人,像个奴隶。终于那天下班,我躲在被子里嚎啕大哭起来,一直哭了十几分钟,哭了之后,觉得舒服了很多。
第二天,我挺起胸膛,又走进了厨房。
还是和昨天一样,叫做什么就做什么,被训斥,不可以说个不字,这就是厨房里的培训之道。
“王老板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就是搞不懂,为什么以前对我这么器重的王老板,居然现在对我不闻不问,而且工资也只给这么一点?难道是在培养我?
我突然想起在豪园打工时,老板吴军的爸爸和阿姨,对吴军非常的苛刻。后来吴军的爸爸说,他们那么做,是为了锻炼吴军,目的是为他好。因为吴军在中国是个花花公子,让他到英国来,是让他吃点苦头。
“王老板是不是也有这种心理呢?让我吃点苦,让我看清社会,去掉那些软弱幼稚浮躁的东西,同时增强我各方面的适应能力?”我这样一想,心绪一下平了下来,默默舒了口气。
啊!不要怪别人,只能怪自己蠢,自己笨,太幼稚,不成熟。无所谓,这也是一种人生经历。我在豪园做过周薪240镑的服务员,在伦敦的外卖店做过180镑的接单员,现在做一周工作70多小时,工资只有170镑的厨房打杂,将来还可能作另外一些工作,不同的工作,内容不一样,薪水不一样,责任不一样,尽管这么辛苦,但这不是一辈子的。
哈哈哈,面对现实,接受现实吧!去面对这一切,叹气,懊悔,或者白日梦都是无济于事的。
困境中,我突然想到了车宝峥,车宝峥的兰州拉面馆快要支撑不住了,生意一直不见起色,他现在欠了一屁股债,处境很不好。而当时提醒车宝峥要小心的我,本来自以为清醒,但现实看来,日子也好不了多少。人就是在这种遇难的时候才会想起同命相连的难友。哎,天哪,天知道明天会怎样!于是,我拿出手机,深夜里给在伦敦的难友车宝峥打电话,也不知他怎样了。
“车宝峥,你现在怎么样?”
“还好,现在生意稍微好了一点。”
“你现在收支可以持平吗?”
“还可以,有时候能!你怎么样?”
“我也还好。整天在厨房干活,现在身体结实了很多,长了不少肌肉。”
“是的,干活会把你练得很结实的。”
……
一会儿,车宝峥告诉我一个惊人的消息,曾经和我们一起去踢球的程咬金得了精神病,现在老是给各个朋友打电话,说混话,他提醒我注意些。
我惊讶得不得了,怎么会这样?程咬金是我认识的人中最开朗的一个,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得精神病呢,我觉得奇怪。
十二
在外卖店工作了三个星期之后,我慢慢地发现,原来大厨二厨并不是没有人性,只不过,在厨房这个世界里,培养人,组织管理人,就是用这种喝斥的方式。就像中国有句话说,棍棒底下出孝子,可能厨房里依然遵循这种观念,好厨师是靠骂出来的。
一天,我突然腹部疼得不得了,去了伊城的医院看急诊。结果检查发现,居然有胆结石,医院通知说要做碎石手术。
我觉得英国医院里的工作人员都极其的有礼貌,简直就像上宾馆一样。我发现,尽管英国的医疗体系效率有时候很低,但是全是免费的。因为作为留学生的我,也有资格享受英国的全民免费医疗,所以那天看病,一分钱不用花。这一点来看,英国的福利制度倒是真好,我就是觉得慢了点,中国不知到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的医疗体系。
我还在学驾车,不过,那些教练,一个个不是好东西,眼睛里就是钱。因为英国的学车是按小时计费的,交一个小时的钱,教练就教你一个小时,他对你是否通过驾驶考试不承担任何责任,而且我是外国人,他们越加就不用负责了。
有一天,我因为前一天工作实在太累了,结果睡得稀里糊涂,第二天睡过了头。那教练也就这么坏,明明带着手机,就是不打电话叫我,车就停在我住的屋子外面,居然也不来敲门喊一声。我觉得这个教练真是黑心,决定换一个新的教练。
我发现王老板餐馆的生意真是好,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发现自己几乎每天都累得起不来,厨房里那个忙啊,据说这家外卖店是这里生意最好的一家中餐外卖店。
王老板终于有一天和我说话了:等你拿到驾照之后,我再做安排。但我却这样想,“我要离开这里,我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我不喜欢这里。”
吴军的好朋友何健从豪园跳槽来到了王老板的外卖店,和我一样,也做起了蒂头。
有一天下班回来,我觉得很气人。新来的健,干活的时候总是很刁,老板来了就往前串,老板不在,活就干得又慢又差;而我,老老实实地拼命干,不像他那么刁,但老板看不到,当我是傻瓜。
我越想越觉得气人,难道这个世界人只有变坏变刁才能成功? 踏踏实实的人,就只能被人利用?
转念一想,健的父亲是西部某省的省级干部,他能到这小餐馆里来干这样的活,也算是有种。
不过,我还是很生气,但同屋的福建人阿丁却说,你犯得着这么生气吗?值得吗?这么点工资,王老板也不过是在利用你,你又何必如此认真呢?
哎,我真咽不下这口气,今天怎么会到了这步田地?跑到英国厨房里来做打杂。我应该是在大学的图书馆里读书才对啊!
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迷茫。
“你个烂鸡巴健,这么虚伪,这就是所谓的成熟和老练?人若不伪装自己,真是几乎不能生存和发展了!”
“你个狗屁王老板,居然也利用我,我本来以为你是个好人,原来你是个土财主,我实在是太嫩了!”
我躺在床上想着想着,开始流泪,泪水越来越多,后来居然控制不住大哭起来。
天热起来了,我在王老板那里干了三个多月,我发现,这三个月来, 没有一天是开心的,我去意已决,如果有机会,一定要离开王老板的中餐馆。
看看电视里的报道,美德法英推翻了塔利班,占领了阿富汗,正讨论在哪些地方可以旅行,如何减少留驻那里的部队。我觉得这世界真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接下去的周二,我就要参加驾驶实践考了,过了,就OK了,不过的话,还得继续花钱学车,直到通过为止。既然学了,就一定要坚持到底把英国驾照拿到,否则前面做的一切都是半途而废。还有,最近我的身体又不舒服,过几天要去爱丁堡做个手术。
现在的生活,对我来说,一下显得很艰难。
我不由地掏出YUKA的照片,看着YUKA 照片,多美呀!我觉得真后悔,我以前从来没说过后悔,但现在我真是有点后悔了。这么温柔体贴聪明的女孩,为什么当初这么不珍惜她,而跑到伊城来打工?为什么当初自己是那么的自以为是?那么的油腔滑调?那么的不在乎?YUKA说希望两年之内能结婚,可我却说不到三十不会考虑结婚的事。她失望了,她走了,她现在永远的走了,而我,则在苏格兰的中餐外卖店里做厨房打杂,这过去的一年里,我都是在寂寞和困苦中煎熬!
YUKA走了,似乎带走了我全部的爱,在困境中的我不知道自己的爱在何处?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我开始写日记,开始在日记上和YUKA倾诉。
亲爱的YUKA:
我决定离开王老板的店了,确切的说,我要辞掉现在这份打杂的工作。为什么?也许你会问,也许你已经明白了。其实,这里有四个因素:
1、 我与王老板的友谊。如果我继续在这里工作下去,他都可能会让我走,我打包他不放心,我炒饭他不让,我实在太不仔细了,他也可能再也忍不了我了。我想继续保留那一份友谊,还是走的好。走了,他可以找别人,我可以找份适合自己的工作,交一些新朋友,见识一些新东西。而且我在这个厨房里干,做了三个月最小的蒂头,也够了。继续下去无非就是炒菜,也不会有什么大前途。
2、 我不想靠做女婿来发财,我喜欢自由自在,我对他家的钱没有兴趣。他的女儿是有钱人家长大的,我这样的穷小子服侍不了,我也不乐意一辈子卑躬屈膝地过日子。
3、 我找到了一个在当地人咖啡店工作的机会。我挺想去那里,不但可以学英语,还可以见识一下英国人的管理方法和西点的制作。这才是我,一个中国留学生应该做的事。
4、 我要去做个手术,这将影响我在王老板店里的工作,那份工作必须要有人来顶。我还得坐三个半小时的火车,去爱丁堡的大医院做手术,连一个陪我的人都没有,好可怜!
我是肯定要走了,如果再呆下去会怎样?不,不可能了,呆下去这条路已经死了,只有离开。
YUKA,你好吗?你这么美丽,不知你现在又和那个男子在一起了,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亲爱的YUKA:
做完这个星期,我要离开这家餐馆。我跟王老板说是因为要做手术,身体不太适合这里的工作,要离开一段时间,等身体康复了再回来。不过,我想,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回来的。因为,从一开始到这里来干活就是一种错误,我怎么可以再犯同一个错误。
我将成为一名商人,一个企业家。我要做一个产品,然后利用各种资源,组织起来,做一番事业。其实,企业家,艺术家,革命者,都是一样的人,都是在做一个产品,只不过表达的对象不一样,承受的载体不一样。
YUKA, 我觉得我现在的脾气好多了,以前我是很认真,很严肃的,可现在,经常被人“骂”,可是我依然得和他们相处好,否则日子就更难过了。所以我要能忍,我越来越能忍了。这样很好,我也喜欢自己变成这样。只是,自己总是这样笨,哎,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我要去那家咖啡店工作,我可以和同事们讲英文,学习他们的风俗,还可以学做各种不同的咖啡,学好了,可以回国自己开咖啡店,这样,至少也可以解决一个生计问题。
我现在似乎不在乎人是从哪个地方来的了,人都是一样的,都是human being。 我认识了两个越南女孩,那是在汽车站认识的。我一般不太善于主动和人打招呼,但那天却是个例外。本以为那两个女孩是中国人,结果后来她们告诉我她们是越南人。她们还和我聊起中越为了边界问题打仗的事情,就像上次你问我怎么看待中日之间的战争,结果,结论都是一样,谁都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似乎太复杂,太沉重了,大家都觉得要铭记历史,但要往前看。
下个星期要做手术了,一切随遇而安吧!愿上帝保佑我!
亲爱的YUKA:
我一直在寻找幸福和快乐的生活,可是幸福和快乐的生活到底在哪里呀?你知道吗?今天,我实在是对这家店失望透顶了!
“我就知道你通不过”, 真让人心寒那!
今天我驾车的实践考试没通过,王老板居然说了那么一句话,那一副不屑的眼神和态度。到今天居然会变成这个样子!还记得来之前他说的话吗?“因为你这个人好嘛!”
YUKA,我已经无所谓别人说我什么了,我更注重我自己对自己的评价。别人说你什么固然对你有一定的影响,但最根本的是你自己怎么看自己。大厨说我是傻瓜,我就是傻瓜了?阿远说我是笨蛋我就是笨蛋了?
这一次我离开这家店,我没有和任何人商量,我觉得我是做了一个理智的决定。本来是想和豪园工作的李大哥和孙大姐商量一下,但最后没和任何人商量,只是事先和二厨阿远提了一下,探了一下口风,最后决定离开这里。
YUKA,我觉得我成熟了很多,我要自己去面对,去解决这所有的困难,我要自己去开拓自己的天地!
我是谁?我又能怎么样?想起小时候,赤裸裸的坐在大盆子里洗澡,再大一点上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到现在出国留学,我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前半生,接下去,如果按自己的计划走,那我又可以看到自己的后半生。站在今天这个人生车站,我几乎可以看到自己的一生。人生就是这么回事儿。
笑傲江湖,自由自在。
YUKA,我是多么地想念你,多么希望再和你说几句。
亲爱的YUKA:
今天和往常一样,一百多斤洋葱要切块,切丝。洋葱散发的特殊味道好刺激呀,我的眼睛几乎都睁不开了,眼泪不断地往下流。后来拆了五筐鸡,然后把拆下来的鸡肉切成块,切成丝。当我在切鸡的时候,我的脑子总在飘,真是应了王老板的那句话,我是人在心不在。放工前的大扫除,地面很滑,我走得快了一点,结果仰面一跤,差点没把手臂骨摔断。而现在,放了工,思维也渐渐地凝结起来。
随便写写吧!就说那大厨吧!他有时看我一眼,透露着藐视。而他,今天似乎也累了,后来喝了点酒。他本不会说普通话,但他娶了个大陆的老婆,估计他老婆肯定每天都在教他,但他学不好,所以那天他老婆在我们店里说,他是个大笨蛋。可他,居然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和我说普通话了,我跟他的关系居然好起来了,他还执意要把那个老板姐姐做的粽子给我吃。问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什么时候回去。我就如实说了,我是来留学的,不过迟到了,后来发现留学不是在中国想象的那样,而且我的家境也不太富裕,所以决定先打工,我的妈妈让我在这里呆满三年再回去。这一通聊天真够辛苦的!我说着浙江味的普通话,蹩脚得只有我自己才懂的广东话,还夹着英语,他不会说普通话,他的普通话,其实我一句都听不懂,连蒙带猜,也不知和他说了些什么。我和他说话,居然比和英国人交流还困难!
YUKA,我的生命,在30岁之前,可能是一个问号,我在寻找一个答案,但在30岁之后,我就开始叙述。可能这就是为什么我的日记和文章里总是有那么多的问号。
生活有时就像是问号,不断地寻找答案。也不知为什么,像我这种受过点教育的人,怎么总是不满足,总是在寻找归宿,寻找自己的位置。这还算是明确的,清楚的,有时候,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而寻找,寻找什么也不知道,茫茫然!
我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没有女人,也没有喧闹。我以为我的青春正在飞逝,我已经开始离开那个血气方刚的年龄了,生活对于我,越来越现实。而我,也变得越来越平静。
理性,现在成了我行事的基础。冲动和不理性是源于无知和荷尔蒙旺盛。
亲爱的YUKA:
我现在还是住在王老板店里。真是不好意思,辞职了还住这里,而那两个在厨房里干活的福建人则相反挤一张床,我一人睡一张床。
我和王老板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现在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难道还真的要把女儿嫁给我?当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总要付出点什么。所以,我有空,还得主动去店里帮忙。
几天前我去爱丁堡做了个小手术,到现在左边的腰还觉得很酸。或许是肚子饿,感到全身乏力。
我在看中国第一个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高行健的作品《灵山》,这确实是一部传世佳作,文学功底和艺术创新堪称世界一流,但是里面的政治观点,我不敢苟同。我喜欢邓小平对这些人的评价,“哭哭啼啼,没有出息”。这种类似的批判和揭露文革丑恶的作品在海外遍地都是,哭啊,叫啊!喊啊!还有人竟以此来谋生!就像祥林嫂一样,到处与人说她的儿子被狼吃了,或者说是举起血淋淋的伤疤给人看,到处与人说,说他们怎么遭罪了,怎么被人害了。天知道这帮人想干啥?别人来管你吗?这种情况和鲁迅先生笔下的祥林嫂一模一样,为什么至今在白人的世界里,一般总是抱着歧视的眼光来看中国人?人家才不来管你呢!我更喜邓小平和卢教授这些人的忍辱负重且面对现实的实干精神,生命中的黑暗需要自己来照亮,哭泣和逃避是没有用的。不过,这实在是本好书,很多东西值得学习。一个逃亡者,自然也有他的价值。
到了现在,写文字也已经成了我的必须。我就像吃饭一样,每天都要将心里的想法倾述出来。这写作,对于我也似乎越来越有快意了,我喜欢这种方式,我喜欢这种生活方式。
那天星期二,一大早的便起床出发去爱丁堡看病了。8:45的长途汽车,中间在佩司城(PERTH)转车。可是不知怎么回事,上了车之后开始睡觉,稀里糊涂了,一会儿看书,一会儿睡觉,一会儿又吃点点心,到了佩司城之后还下车撒了泡尿,稀里糊涂又回到了原来的车上离开了佩司。结果直到一个大圆圈路口,看到前去的方向是格拉斯哥(GLASGOW) ,这才突然醒悟自己没在佩司转车。结果急得要死,错过门诊就惨了,不但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和感情,等下一次门诊又得好几个星期,这就是英国全民医疗体系的弱点,看病总要预约,总得等。
幸好到了格拉斯哥马上转车去爱丁堡,到了医院只迟到了15分钟,不过,原来如果在佩斯转车的话,可以提前两个小时。
医院的服务真是好!进了医院的门我就到前台问超声波碎石部在哪里,接待员告诉我进去沿着地板上的红线走。我倒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红线指示,觉得挺新奇,这在中国是没有的。到了治疗部那里,一个护士来接我,保护着我去治疗区,一个中年护士接着便来给我服务,让我换衣服,换了衣服居然还问我饿不饿?我不好意思的说在车上已经吃了点点心,于是她又拿了两个三明治和一些酸奶,我挑了个牛肉三明治和一杯草莓酸奶。她先给我喝了一种红色的镇静剂,随后我就吃了那顿免费的午餐。
我于是开始安静下来,坐在那等候室里,约摸过了二十分钟,那护士便将我带去了治疗室。奥!在去治疗室之前,那护士拿了一张彩图卡片给我解释了一下接下来治疗的大概过程。
治疗完了,我下了床,说了很多声的Thank you! 那中年英国妇女对待我真好,就像对待她儿子一样,当时看我在治疗床上痛得不行,一边轻轻抚摸我的手,一边鼓励我坚持住。我回到了休息室换了衣服,那护士又拿来一些就诊后的报告,让我带回伊城的医院,让医院可以继续跟踪治疗。
我又坐上了车,颠簸了四个小时,回到了伊城。顺便去了最初工作的中餐馆豪园。沈阳来的孙大姐见了,又是那副睁大眼睛惊讶的表情,而北京来的李大哥,还是那套经验丰富无所不知的北京人表情。
“怎么做的呀?”
“是那样吧……”
“要多喝水,喝很多水!”
“你不知道,这是其一,其二,就是要吃猪蹄,用猪蹄的韧劲儿,把体内的石头给带出去。”
哈哈,李大哥真有见识
十三
我在伊城购物中心的咖啡店找到了一份工作,离开了王老板的中餐馆。王老板像是一切尽在意料之中一般,什么也没说,但却依然很热情,说我可以继续住在外卖店里。我依然搞不懂王老板的意图,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让我住店里?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是人家的美意,拒绝了也不好,于是也不客气,依然住在外卖店的库房里。尽管条件十分艰苦,但是可以省了房租金,不过也不能白拿人家好处,所以我每天下午咖啡店下班了,都主动到外卖店里帮忙。
在从爱丁堡回来一个月后的一天,我终于通过驾车的实践考试!我不禁地感叹:“他妈妈的,这驾照可真他妈难拿呀!”
一开始学车时,我理论考考得很顺利,一次便过了,但实践考,却比我自己预想的困难的多得多,前后考了三次,花了近一年的时间,总共在学车这件事情上花费了两千多英镑,这是我起初万万没料想到的。
第一次考的时候是王老板陪着去的。我一开始信心十足,可是开出去不到一刻钟,考官便叫我开回去,通知我说,你的错误太多,今天的考试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
第二次考是四个月之后的事了,我和教练都是信心十足。那一次教练就坐在后座上陪我一起考,经过各项测试,教练和我都以为那次通过了。可是没想到就在回去的路上,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行人突然出现在马路上,我于是马上刹车,等行人通过,然后起步。
啪!考官踩了急刹车。
急刹车!我觉得莫名其妙。
回到出发点,我马上被告知这次考试没通过。为什么?原因很简单,刚才那个行人,她离开马路了,但还有一只脚仍在路上,万一她转身又回来呢?驾驶员必须等行人完全离开了路面,确定行人确实已完完全全离开马路,才可以起步。那考官十分严肃,问我的教练是否有异议。教练没有任何辩解,说他自己感到非常惭愧和羞耻,对评判没有异议,完全同意考官的决定。
在英国,人人都说英国的驾照难拿。我想起伦敦的车宝峥考了三次才通过,中医助理罗的丈夫考了七次才通过。我还从豪园老板吴军那里听说,一个剑桥大学毕业的中国博士考了六次都没通过。英国的驾驶执照难拿,在中国人世界是众所皆知的。
不过,我没有丝毫气馁,我知道,放弃意味以前所作的一切都是浪费,所以,既然做了,就一定要做到底,做成功。
过了一个月,我参加第三次实践考试。不过,在第三次实践考之前,我花了15英镑买了一本关于实践考要点的书,仔细地读了好几遍,在心里也默诵了好几遍,我想这次比第二次更充分了。这一回教练问我是否还需要他陪,我说这次不用了,自己来。
这第三次考试,一开始看到那个考官,我就少了一半信心,因为那个考官就是我第一次实践考的那位考官,据说这位考官是伊城最严谨、最严格的,我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实践考的时候,开车出去不到一刻钟,我就被他“毙”了。
我怕得不得了,一点信心都没了。想到那个中医助理罗的丈夫,学历是博士,但驾驶实践考考了七次才通过,难道自己也要考七次才能通过?我越想越害怕。这是第三次了,因为前两次的失利,我这次已然信心全无,我感觉一片茫然。一切都按老师教的和书本上说的标准来驾驶,但是,天知道考试时会出现什么意外呢?这种实践考试,最怕的就是意外事件的发生。如果一切都是平常训练时的情况,那就无需紧张,但是再好的教练,都不可能是面面俱到,所以我最担心的就是出现意外情况,如果处理不好,那准保通不过。
考官拿着个本子出来,问了我的姓名,然后又测试了我的视力,接着就是上车考试!
我什么想法都没了,我似乎已经感觉到了自己这次又失败了,不过毕竟还没考,至少还有些希望。
上车!就这么考,什么感觉也没有。就这么考!就这么考!踩油门,起步,放手刹,走。考!考!就这么考。上帝!这次可别又没通过,这个考官是极其苛刻的!对面来了一辆车,减速,换三档!倒车!停车!起步,上高速!
车开回来了,回到出发点。
“这是你第几次考试?”考官一点表情都没有。
“第三次。”我心里一沉,看来这次又没有通过。
“你是哪国人?”
“我是中国人。”
“啊,中国人。恭喜你,马先生,您通过了。”
“什么!我通过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简直要流泪了。
考官给了我一张实践考试通过的证书,说到时候和临时驾照一同寄到英国国家驾车管理中心,这样就可以换取正式的英国驾照,也就是说,我从此可以在英联邦和其它欧盟国家自由开车了!
考官和我握手,我激动得不得了。
我下了车,教练和我紧紧地拥抱,
“好样的!马!好样的!马!太好了!”
就这样,通过了!哈哈!
回去的路上是教练开车,他把我送回到了外卖店的宿舍。
外面下着雨,凉飕飕的,让人觉得冷。这雨,有点像家乡五六月份的梅雨,灰蒙蒙的,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我回到睡觉的库房里,什么人都没有。透过窗子往外看,看到了外卖店对面的一家小规模的宾馆,那宾馆有个游泳池,我和阿远有时候去那里游泳和洗桑拿,那里设备不错。
我拿到驾照后,王老板很开心,给了我一辆旧的福特。老板的儿子也很高兴,还教我怎么给汽车上蜡。
我给国内的好朋友张小明打了个电话,乱七八糟地谈谈。十二年的朋友了。总是最自由自在,最随意。谈到杭州的房价,张小明说是杭州的房价不定。我说房价肯定还会涨,而且其潜力很大,因为英国的房价已经连续上涨十年了。张小明说也是。
张小明说他结婚了,不过他觉得结和不结都一样,结是这样,不结也是这样。在爱情的世界里,我觉得自己是个流浪汉,所以也没什么可说的。
事情的变化总是让人意想不到。当我拿到驾照,离开厨房,在当地人的咖啡店工作之后。大厨的态度转变了许多,那天竟然给了我一个鲜芒果。厨房里的其他人,态度也一下转变,我一下从乌鸦变成凤凰了!
我开始开车为王老板送外卖,可是为王老板送了两个礼拜的外卖之后,我的心情一直很纳闷。王老板给了我一辆旧的福特,说叫我开车送外卖,所以我每天从咖啡店下了班就去王老板店里帮忙。但不知为什么,王老板从来不付工钱给我,让我免费为外卖店送餐。我每天在咖啡店工作完之后,都要在外卖店送餐到12点,这样变成每天工作16个小时,而且,在外卖店的工作一分工资都没拿到,还倒贴汽车的保险费和路税,还有汽油钱。
有一个晚上,四个当地司机都在,人手足够了,我傻傻地坐在那里,无事可做,王老板既不来和我说句话,也没说让我回去休息,所以我又不得不进到油气冲天的厨房里帮忙,一直工作到10点。
这真叫我搞不懂了,我想有点时间看看书,学学英语,可是老板好像根本不知道我有学习的想法,他好像觉得我就应该整日的劳动,住在他那里,理所当然的就要为他劳动。可我在外卖店的劳动,现在连一分钱也没拿到。这算什么呢?难道王老板把这破福特和在外卖店的吃住都算成了钱?
到了伊城之后,我很不适应这里的气候,因为这里的气候昼夜温差大,所以我总是容易头痛。
王老板不付工钱给我,我每天晚上不但要到店里去免费帮忙,而且那车的汽油钱还要我自己出,我为此觉得很不可思议。我只是个学生,到伊城来是赚钱和学习,怎么会有这样的老板?真不知道王老板脑子在想什么。
那天我又头痛,郁积在心里的气愤终于导致我决定那天晚上不去送外卖,而是去了对面酒店的健身房洗桑拿。
清水涟涟的游泳池,燥热的桑拿房,还有雾蒙蒙的蒸汽室,真是舒服。
当我洗完桑拿回到外卖店的那个库房里时,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老板的儿子突然气急败坏地来了,
你他妈的跑哪儿去了,店里缺人手,今晚一塌糊涂,外卖全送不出去!
我觉得很冤,这算什么?
“你从来不给我安排工作时间!我每天在咖啡店下了班都要到这里来守着,即使是人手充足,我也要在这里守着,你知道吗?我现在每天工作16个小时17个小时,一周工作七天!”我不好意思说,我还免费为你们家工作,你一分工钱都不给我!而且送餐的汽油钱还是我自己贴的!
老板的儿子很响地说了一句FUCK!很快回到了店里继续做生意。
不过,此时我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我想出门在外,还是退一步吧!于是拿着车钥匙去店里送外卖。可老板的儿子用眼睛瞥了我一眼,很不屑一顾地说,
“你回去吧,今晚你休息!我有人来送餐!”
我气疯了!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这四个月来,我对你们够耐心,够诚意了,我为你们做牛做马,你还对我如此耀武扬威?更何况我现在也没倚靠你们多少?我的收入来源是苏格兰人的咖啡店,我现在没有拿你们一分钱,我可以完全独立!
我回到库房,坐在那个臭醺醺的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看着自己的床——一张铺在地上的席梦思,我原来的那张床已经被新来福建人睡了,我想了很长时间。
我觉得这近四个多月来,工作这么辛苦,一开始我根本没预想到自己是到这个外卖店来做打杂的,工作和居住的环境这么恶劣,而且给的工资相比于我的能力低的出奇,这四个月来我几乎没有开心过一天,活得简直就像一条狗。我自觉自己也是够义气了,曾经有两家别的中餐馆出价280英镑请我去做楼面,我都因为觉得老板是我朋友而拒绝了,可是,这里的老板却是这样对我。而且,自从给了我那辆旧福特之后,我不但要为外卖店做免费的义务劳动,而且还要倒贴送餐的汽油钱,这世间哪有这种道理!而且,我原来根本就不想再要汽车,因为自从有过那辆老的沃尔沃之后,我就已经发现汽车是个麻烦,如果没必要就无需拥有,是因为老板一番好意,不想让他失望,所以我才接受那辆旧福特的。而王老板实在也太精了,好像把这旧车和在库房里的住宿都算成了钱,好像这样,我玩命地给他们家干活就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
“这简直是欺负人。现在,老板的儿子还老板气十足地来骂我!好像我就是他们家养的一样!这算什么?我其实完全可以靠自己,不需要来依靠你们。”我越想越气愤,给国内的朋友张小明打电话,也不管此时在中国是临晨三点,他正在睡觉。
“我受够了,我要离开这家外卖店,我又不想要去做他们家的女婿。这样对待我,太过分了”。
“你想清楚了吗?”张小明问。
“我早就想清楚了,只是以前的事态没发展到今天这一步。”
“你想清楚了,那就走吧,你又不靠他们,你在咖啡店干活,收入来源于咖啡店,这么打工,你也太辛苦了。”张小明冷静地说。
我又给在北京某公司做总经理的表姐打电话,表姐说,我的意见很简单,你走!
我于是一气之下干脆把老板给的那辆旧福特的车钥匙还给了王老板,一句话都不多说。
王老板很莫名其妙,也很失望,说要算给我这三个星期的工钱。我说,算了吧,就算我帮你们忙,然后扭头就走。
第二天,我终于彻底地离开了王老板的外卖店!我没有和王老板说再见,不辞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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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我现在住在离伊城城中心不远一家小旅店的半地下室里,和房东,一个70多岁但依然精神矍铄的单身老头住一起。半地下室的房间很大,但阴暗湿冷,有个小窗口通阳光和空气。这是一幢老式的大房子,是木结构用石头砌成的,老人在楼上走动,可以让我这里的小窗帘震动。原先老人说让我免费住,有空帮他做点事就行了。可我实在害怕了在王老板外卖店的经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所以我执意要付房租。一开始,房东说25镑每周,但我坚持给30镑,但说清楚这是包水电的。
我是在一次去城中心的路上认识房东雁的,一开始他以为我是日本人。这里英国人的脑袋里,中国人就是那些只能在中餐馆里打工的从中国偷渡过来的人,那些人一般不买新衣服,不会说英文,买东西只能用手比划,而且他们一般都爱赌博。
我遇到很多次这种情况,外国人见我穿着时髦一点,长相不错,就以为我是日本人。那一次我回伦敦时,我向一个地铁工人问路,那人不由自主地就和我谈起日本的大阪,我不得不告诉他我来自中国,这一下把那人弄得很尴尬。因为类似的事情发生太多了,而且我每次都辩解我是中国人,所以那天,我突然想看看要是我“承认”我是日本人结果会是怎样。
没想到,我承认之后,那老头居然跟我讲起日文来。一开始,我急中生智,将以前学的几句破日语都用上,可是明显不支,很快我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我于是改说英文,中间夹几句日语,最后,我彻底不行了。于是,我不得不招了:我的妈妈是日本人,但我的父亲是台湾人,我从小生活在台湾,我不太会说日文,我主要说中文。我把金成武的身世搬到了自己头上,那一次总算过了关。原来那老头在日本呆过三年,会说日文,而且在泰国呆了十年,会说泰语。
这苏格兰老头名叫雁,在伊城独自经营一家小旅馆,英文叫B&B。每到旺季,伊城总会有大量的游客蜂拥而至,想去看看那尼斯湖中的大怪兽,那时就是这些B&B收获的季节。雁结过一次婚,不过后来离了。他有一个儿子,是做园丁的,以前为大名鼎鼎的歌星Elton John管理花园,后来被猎头公司挖走,去了一个美丽的大城堡做花园总监。据雁说,他儿子一年的收入,比医生还高。
那天晚上,我和老板的儿子大吵一架之后,情急之下便跑到了雁这里,问他是否有地方住。结果他领我去地下室,那里以前人多的时候也一直住人,不过现在没人住。我一看就决定搬过来。
房东雁喜欢园艺,花园里种着各种不同的花。我只知道其中的两个品种,郁金香和玫瑰。他每天一早起床,为客人准备早餐,等客人走了之后,整理客房,下午有空就在花园里忙碌。从下午开始,游客会陆陆续续地上门来,于是他便做生意。B&B是Bed and Breakfast 的缩写,就是提供床铺和早餐。伊城的房价相对便宜,每人每晚只需15英镑,目前这里主要的游客是亚洲来英国的留学生和欧洲大陆的自助游游客。
雁给我看他的照片。看着房东20几岁时的照片,又看看现在的他,我似乎一下历经了几十年的岁月,看着他,就像看到45年以后的我,苍老无力,而且孤独。啊!这大概就是人生吧,但我总还是要走下去。
在雁这里住了几天,我发现房东雁竟然是个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雁和我谈共产主义,他说中国和苏联根本不是真的共产主义,只是国家资本主义。共产主义没有商品买卖,人们按需分配。雁还和我谈到了三十年前他为什么去日本的原因,原来他认识了一个日本来英国留学的留学生Hiroshi。
Hiroshi的父母是日本乡下养鳗的农民,他中学毕业便来了英国留学。一开始他的父母从经济上支持他,直到若干年后他拿到了学士学位。不过拿到学士学位以后,Hiroshi还想去牛津大学读硕士,但是那时他的父母说家里没钱了。Hiroshi后来离开了英国,去中东的一家日本石油公司工作了两年,攒了两年的钱之后,又去了牛津大学读经济学硕士和博士学位。后来他成为了日本一所大学的教授。
雁是在Hiroshi的启发下想到去日本的。那时的他在伦敦工作,一天在酒吧喝酒时偶遇了Hiroshi,后来便和Hiroshi成了好朋友。在Hiroshi的启发和帮助下,雁在一年以后,坐了九天九夜的火车,穿越了欧洲大陆和西伯利亚,而后又坐了两天的轮船,终于来到了日本,最后他又坐火车来到Hiroshi的家乡,在那里的大学里教了三年英语。
Hiroshi是学经济学的,雁从书架里拿出Hiroshi在牛津大学时写的博士毕业论文给我看。我翻了一下,内容是日英两国在石油进出口方面的比较以及对政治经济的影响等。这篇论文是70年代时写的,那时候正爆发了石油危机,中东的石油出口国联合起来,成立了OPEC, 大幅度地提高了原油价格,从而导致了石油进口国所谓的石油危机,这片论文是很符合当时实际情况的。不过,我和雁都觉得太枯燥了,足足两百多页,对于我们这些非此专业的人来说,看那本书真是够呛。我读那本书的时候,时隔30年,那书依然是簇新的,我看了没几页,然后就把它放回了原处。不过,从书的字里行间可以发现,Hiroshi的英语真是很棒。
雁告诉我,Hiroshi喜欢两件事情,学习和登山。Hiroshi喜欢攀登高山,以锻炼自己的斗志和增加克服困难的毅力。
看着Hiroshi写的优美的英语,联想到他登山的样子,我不由地起敬。他的这种严谨和拼搏精神,不正是我需要学习的吗?
雁从日本回到英国后,曾写了一本书,名为《格子裙与和服——一个苏格兰人眼中的日本》,讲的是他在日本的游历和之后的一些想法。我看了之后,主动提议将此书翻译成中文,雁很高兴,但是翻译和投入市场的所有成本要我来承担,最后的利润要对半开。我想了想,说没问题。
于是我买了一台手提电脑,开始翻译起雁的这本书来。
我又去了那家我曾经工作过的中餐馆豪园。自从我在去年离开豪园之后,李富通就取代了我,成为这里的餐厅经理了,老板吴军把很多事情都交给李富通 ,而自己在家里看DVD。半年多过去了,现在那老板吴军更胖了,李富通依然和以前一样,不过他开始学会抽烟了。其他的员工好像也没什么精神劲儿,生意比去年更差。我不知道那里会变成怎样,据说他们正打算卖店。
我和雁住在一起,每天晚上都和他一起看电视,今天电视里报道了伊拉克总统萨达姆的两个儿子被炸死了,电视播放了尸体的照片。可能是因为房东雁在日本和泰国呆了很长时间的缘故,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和这里一般的当地人都不一样。雁说这里伊城的苏格兰人思想很狭隘,动不动就说“我为我是苏格兰人而骄傲”(I’m proud of to be a Scottish)。但雁却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可骄傲或自卑的。
和这位年逾七旬且已周游过世界的房东雁聊天,我觉得一下子看穿了这个世界。人无非就是为了开心,人活得什么意义都没有,赚点钱,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就是这样,然后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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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这个阴暗的半地下室里,我有两个很好的朋友,一个是房东雁,他可以跟我交流,他倾听我的烦恼,告诉我他的想法。每一次我都觉得豁然开朗,受益非浅。而另一个好朋友,它只默默地倾听,从不发表意见,只是接受,它便是我的日记本。
我这一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写过那么多的是日记,寂寞和困苦造就了大量的感受和思考,我无处释放,唯有通过记日记来排遣,来发泄,来清理。以前只是无所事事地偶尔记些零碎的东西,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而现在,我的大脑就像是生产思想的机器一样,每天都有大量的感受和困惑要通过文字流淌到日记本上,日记本简直成了我最忠实的朋友。我学着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高行健的写作方法,在日记里用第二人称“你”来书写。我把日记当作一面镜子,在镜子里我看到了另一个我——“你 ”,我试着用另一种方式来抒发自己。
某月某日
你早晨起床之后,觉得今天感觉不错,于是打开收音机,听到了一个采访黑人的节目。那黑人说白种人和黄种人都看不起他们黑种人,所以他们黑人只有靠自己,努力学习,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你突然觉得在英国你和那黑人一样,被白人歧视,被不公平对待,所以你也只有靠自己的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
你现在渐渐地发现,原来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只有靠实际行动才能证明自己是正确的,自己是优秀的,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英文就是Action is louder than speech!
你又发现,这里的很多英国人,躺在祖先的成果之上,悠然自得地享乐,毫无顾忌地放浪,迟早有一天像150年前的中国人,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落后于人那么一大截!
你不知道自己在英国可以干什么?你突然想起在伦敦认识的一个朋友,他叫ZL,来英国已经有9年了,来时他刚刚高中毕业,然而来了英国9年的他,居然在英国连个老婆都没混到,后来只得回国娶了一个带到英国来。现在他也还是没干出个名堂来,成就大概也就是有了英国的永久居留权了,但这还得归功于他在这里做中医的妈妈。你觉得他现在依然处于英国社会的边缘,尽管他好像每天都在思考,都在想法子怎么发财,怎么将生活变得更好,但你觉得,他好像什么也没变,他和他老婆还是那样子,他们只是在伦敦瞎折腾,他们真是在浪费时间!
在咖啡店干了几个月,你现在觉得,在英国,中国人就是中国人,无论怎么样,中国人都是这个国家的外来者。你如果继续这样呆下去,看来在英国也没什么前途。
现在在英国的留学生教育,已经是到了一定的高峰了。将来来英国留学的中国留学生依然还会很多,但是肯定不会只走一条独木桥了,他们迟早会像现在的日本留学生和韩国留学生一样,只是来英国读一年英语,然后就回国了,或许只是来欧洲旅游一趟。以前那种对于海外学历的幻想,迟早有一天要破灭。
你想起那个发动亚洲金融危机的金融大鳄索罗斯,他有个绝对可错性理论,说的是这世上所说的理论和行为都是不完美的,都是有错误的。所以,你想你如果去读英国的研究生,这种行为是不是也是有错误且不完美的呢?当然,你现在的行为也是不完美的。
某月某日
今天,你和房东雁谈论历史和政治。房东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充满了对共产主义的坚定信仰。可惜你对他那些想法不完全同意,他也没辙。后来你们讨论社会制度与游戏规则,得出的结论是中英两国制度不同,其实只不过是游戏规则不同而已,在中国有中国的游戏规则,在英国又有英国的游戏规则。
你现在知道中国有中国的游戏规则,英国有英国的游戏规则。不同的公司有不同的规则,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特点。所以,你想,如果在玩游戏之前,你若能先观察清楚,然后知道自己该怎么走,那么可能就能事半功倍。你还记得你在外卖店送外卖吗?你总是要先看地图,知道了路线应该怎么走,然后再上路,那么你才不会在路上浪费时间。是不是?否则你不得不停下车来,拿出地图,找位置找方向,然后又重新启动汽车,加速。这样不是很浪费时间?
在这个世界,你玩什么都可以,但每一样游戏都有它的规则,但在玩游戏之前,你一定要花点时间来了解一下游戏规则,那样才好。
某月某日
人的成熟,有时候像蛇或蝴蝶一样,退去旧的衣裳,然后才能长大,变得成熟,变得美丽。如果一个人的思想,一直是一个样子,从小到大不变,那么永远是那个旧思想,旧脑子,那就永远是幼稚的,就像永远是个幼虫,一条没有变成蝴蝶的毛毛虫。所以,你若想要成熟,变成蝴蝶,就要不断的抛弃旧思想,接受新思想,不断地改变和完善自己,那么就有可能从毛毛虫变成为一只美丽的蝴蝶了。
某月某日。
啊!你觉得你看穿了这个世界。推动这个世界运转的无非就是人最原始的那些欲望。为了满足这些欲望,人类社会就产生了一系列稀奇古怪或者冠冕堂皇的事情。以前在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就是用那些旧的伦理道德和等级制度来保障一些人的利益。那些统治阶级拥有特权,而被统治的人,要想有出路,那就得考功名,做骑士,做武士,为统治者们服务,或者索性造反。
你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从自己的枷锁中解脱出来,你也不知自己怎样才能卸下自己身上的包袱,怎样才能真正的得到解脱,从而变得无拘无束而又自由自在,不为这愁也不为那费心。
哈哈,有时候你发现你其实是在作茧自缚,但你却不知如何来解脱!看来,你要做的可能就是解放你自己。
对!在追求名和利的过程中,你看来只能作茧自缚,你永远没有终结。你只能是饮鸩止渴,像你所见的很多人,很多很多的人,包括你自己,你们都是在作茧自缚,永远没个尽头。
你还记得那一天吗?你遇见了一对英国的年轻人,他们衣食无忧,年纪轻轻,却都觉得生活没有未来!
欲望永远没有尽头,在欲望中,你永远是个奴隶。你没发现你已被欲望所控制吗?你想解脱,你想去出家,可是你又如何轻易做到这一点?你根本就不能忍受那种没有欲望的日子,或者说那种欲望得不到满足的日子。
啊呀!欲望总是在缠绕着你,你觉得这欲望弄得你好辛苦,所以你就想到超脱,超脱欲望。可又如何超脱呢?如何得到自由呢?那个精神上的自由和极乐!
这个,你要去寻找!寻找那精神上的自由和极乐!
但是,你又觉得纳闷:可能金庸武侠小说中的韦小宝,周伯通,令狐聪之类是真正的超脱了,可问题是这只是作者书中的人物,做为作者的你的老校友金庸先生自己是否又超脱了呢?他上次到你们大学作演讲时,自己不是说是为了赚钱而写书的吗?他自己还办报纸来赚钱呢!还有,他那么大年纪了,居然还要跑回杭州来担任个浙江大学文学院院长的职务,这又是为什么?
某月某日
你总想找个理由,为了什么而活着。为了钱?为了恋爱?为了读书?为了做官?为了安稳?为了这为了那?
但到了生命的尽头,你将发现,就这么过了一辈子,就像吃一顿饭,就像洗一个澡,就像工作一天,就像谈一场恋爱。
这就是一个事件,你的生命就是一个事件,一个你自己的事件。而你的事件,又是这个中国人称之为乾坤,西方人称之为宇宙的这个大事件中的一个小事件。
你总有那么多的目标要追求,但你可知道,你所追求的目标,到你死的时候可能都实现不了。
即使实现了,那又怎样?你又要寻找下一个目标,然后再去实现。
你永远为目标所缚,你永远为目标所累。你一生追求不断,劳累不断。你却从来不想一想,你这般操劳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你能不能就此打住?过一种新的生活?没有主义,没有追名逐利,没有太多的目标和奢望,没有所谓的追求,既没有成名成家的奢望,也没有赶上某人,超越某人的想法!
因为你要知道这世上的人你永远都追赶不完,永远都追赶不上!你想想你能追上孔夫子吗?你能追上爱因斯坦吗?你能追上比尔盖兹吗?
哈哈!这世上你又能超越谁?你又能理解谁?你除了超越你自己和理解你自己之外,其它一切都是妄想!
你要知道,其实,甚至连你的这种追求和超越本身,可能就毫无意义!
就像夸父追日一样,到头来只是死路一条。如果几千年前真有个叫夸父的人去追日了,那么在现代人的眼里,他可真是个傻瓜了。因为他生活在地球上,他呆在地球上去追日的话,那么他就永远只是在地球上吓折腾!除非他坐宇宙飞船?可是那太阳竟又这么热,宇宙飞船还没靠近,就可能已经被融化成气体了。所以,太阳是不可追的!
你是学商科的,其实你学的那点东西只是教会你怎么生存,而不是让你怎么在技术里打滚,在生活里折腾。你弄来弄去,其实也就这么回事。你永远逃不出生活,或者说活着。活着就是吃喝拉撒睡,交朋友,谈恋爱,工作,旅游,还有胡思乱想。
就是这样!这就是生活的概念,或者说活着的概念。
某月某日
你在困境中总会不断的怀疑你自己,你不知你自己的人生哲学是否依然还正确,你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应该坚持,你也不知你的那个劳什子新生产三要素理论还有什么意义?你觉得那可能只是给你带来一片虚幻罢了。新生产三要素理论,什么狗屁新生产三要素理论!
你开始怀疑你自己,你开始嘲笑你自己。
哈哈,你说你是个傻瓜,你他妈的真是个傻瓜。你看看别人,一个个活得潇潇洒洒,想干嘛就干嘛,活得自由自在。而你 , 活得这么辛苦,一切都靠自己。你说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你瞧瞧人家,想有女人就有女人,想有房子就有房子,还有漂亮的汽车,要什么有什么!而你丫的,想泡个妞还前思后想,左顾右盼,生怕影响了你的自己的工作,你所专注的事业!你丫的,你的事业算个啥呀!到头来能怎样!你算个啥玩样!
你丫的,你于是骂你自己。你说你自己是个傻瓜,一个彻彻底底的傻瓜。你说你 一直以来竟不知人家为什么笑你是傻瓜。
哎呀!
思考,不停的思考。思考如何活得更好?但你却发现自己其实连到底要什么都不知道。你思考如何对付别人?可是你却发现那人与你根本没有利害冲突。你思考如何去勾引某个女孩?但是你却又发现自己其实不能确定是否真的喜欢她?你思考将来如何与某人合作开公司?可你却觉得对未来毫无把握,你也确定不了自己是否真的想要与他合作。你思考如何多赚一点钱?可是你发现有时候钱丢得就那么稀里糊涂。你思考如何变的成功?可是你却不知成功为何物。你思考如何找到一条比别人更聪明的路去接近成功?可是结果你发现自己并不比别人更聪明,也不比别人棋高一着。
你思考思考思考,你工作工作工作,你现在终于发现你已经迷失在了里面。就像集市上装在铁丝轮笼里卖的小白鼠,眼前有一块食物,于是马上拼命的去追,而轮子却飞快地转起来,结果发现永远得不到,到头来精疲力竭。
但你又不得不思考,你不思考、不学习、不变得更聪明一点,你就会活得更累!你发现你被人玩弄,你被人害了,你丫的居然不知道到底是谁下的手?
书上说从量变到质变,你说你可能思考的量还是不够?还没到质变的程度?那么什么又是质变?质变的不好,你可别把自己弄成了神经病!
啊,到最后你还是得积累,否则你永无出头之日!
超脱?难道去参禅解道?
但参禅解道的结论是一切皆空,要脱离红尘。可你要的就是这些红尘!红尘!宏伟鲜艳美丽的红尘。
即使你知道那只是些尘土,那又怎么样?你不是依然为那尘土所迷惑?所迷茫?
你期待证明自己。证明你自己是个不俗的人,你比一般人聪明。你期待别人对你的认可,把你当作是什么。可是,你越这样想,人家却越不认可你。
你就想比别人强,但人家却不这么想,就连不可一世的***照样有人在背后骂他,无论是他活着时,还是死了后。
你以为你可以去拯救别人,然后人家就会竖起大拇指说你好,你行,你聪明,你高人一等。
你错了! 你就是没有一个好的心态,你就想要让人家看得起你,以证明你是一个不俗的人。其实你做什么,人家都知道,人家听得见,看得见。人家也是人,不想落后于你 。你不要自以为是,你只不过是一个平常人!
老子说什么?无为,宣称逍遥。道教里人死了是要演奏音乐的。
这个世界是不可解释的!
只有抒发才能得到解脱?
人生就是一场游戏,人活着就为一个精彩。但是你为了你这精彩又会伤害到多少人?因为你的精彩,又会有多少人活得不精彩呢?
搞不懂! 搞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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