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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踏上风乐桥的第一步起,就开始了改变我们人生和命运的蹉跎岁月。
初来乍到,一腔热血,满怀豪情。看到这里的天,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村庄,这里的桥,还有这里的人,尤其是给我们塞鸡蛋的小姑娘……那感觉,一想起就让人激动!
我和任弟本来就是班上的积极分子和活跃分子。我是文体委员,他是学习委员。还都是团支部的。而且,我们的父亲同在一个单位,家也同住一个院子。可以说,是从小一块长大的。用我们家长的话说:这两个孩子,不仅玩得好,而且会玩。一样的爱好,一样的兴趣,真是一对“活宝”和兄弟。的确,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家里或者外面,我们总是形影不离,他的学名叫任闽,我叫郑伟,咱俩姓名合起来就是当时很时髦的名词了。因故同学们一看到我们来,就嚷嚷:“人民政委”来了!但我们之间打小就称呼习惯了。他总是伟哥长伟哥短地叫我,我呢,也喜欢叫他任弟。其实,我才比他大三个月。
正因为如此,这次动员“上山下乡”,我们和我们的父母千方百计想办法让我们分到了一起。
到柳镇的第一天第一个晚上第一件事就是写信。
大家都睡不着,八个知青围着两张方桌和两个煤油灯,一个个都激动万分地将当天来到柳镇的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地写下来,都想让父母和兄弟姐妹们跟着高兴和激动一番。好象大家都写了这么两句话:这里真好,贫下中农真好。我甚至写了真想在这里“扎根”。
柳镇自打这天起,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有生气。
白天,我们与贫下中农一块出工劳动。那些老人和妇女总是喜欢打听我们知青家里的事,而年轻的农村小伙子和大姑娘则不停地问一些希奇古怪的问题。后来有些熟了,他们就时不时地用我们似懂非懂的土话和“黄话”来调侃我们,善意地戏弄我们。一段时间,柳镇的庄稼地里总是洋溢着一阵一阵欢快的笑声。
到了晚上,冷落和荒凉了向来热闹的生产队队部,男女老少们都云集到我们知青宿舍,他们最感兴趣的事一是讨几个糖果吃,二是翻看我们的照片。连着七八天,一拨一拨的,我们不厌其烦地“接待”和为他们讲解相片中的人与事。
还有,每到中午和晚上吃饭的时候,左邻右舍甚至更远些的“贫下中农”前前后后都端着饭碗过来,他们打开我们的锅盖和碗橱,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然后就往我们的碗里夹菜。那些日子,好象成了一个惯例。哪家杀猪宰羊,都会端一盘给我们。有时甚至叫我们全体去他们家喝上几盅。
有一次还闹了个笑话。也算是集体犯了个错误。就是一个富农分子让他的小外孙端来了一大盆炖好的热腾腾香喷喷的大肥鹅。我们也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它给“消灭”了。贫下中农们知道了偷偷地乐,也不告诉我们。但很快被“带队干部”知道了,他把我们找去开会,批评我们阶级觉悟低,敌我矛盾不分,要我们每人都写一份检讨。更惨的是,他们还将“拉拢腐蚀革命青年”的富农分子拉去批斗了整一星期。听说吃了不少苦头。
插队第一年,可以说,我们每天都“得宠”都快活都不断地享受着“锦上添花”。因为刚来时各级组织都很重视,每人还有150元钱的“下放费”,这足够我们吃上一年半载的。加上当地群众的热心和帮助,所以我们不愁吃不愁穿,一心一意参加劳动锻炼和陪着“贫下中农”们乐开天。
意想不到的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在这么一片大好形势下,居然有人向我们“吹阴风”、“泼凉水”。
那天,我与任弟吃过晚饭照常去风亭桥散步。路过桥头第一家时差点与那天给我们塞鸡蛋的小姑娘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我没看见……”。小姑娘手挽着那只盖着花手巾的空篮子,慌张地抬起头,有些歉疚地对我们说。
“不要紧,没把你的鸡蛋碰坏吧?”我说。
“没事,鸡蛋都卖完了”。她掀起花手巾,斜着篮子给我们看了看。
“这几天怎么不见你到我们那去玩啊?”任弟问。
“那么多人对你们好,我去凑什么热闹?”小姑娘冷冷地回答一句,然后一甩辫子就径自往家里走。
“婷妹——”屋里走出来一个中年人,光头,好象有点驼背,一只眼睛也是瞎的。气势有些凶,看见我们,立即强装笑颜。
“我那丫头,不懂事,没碍你们的事吧?”
“没事,没事。”我急忙向他解释。
“大叔,您是这小姑娘他爸?还得感谢你们那天给的两个鸡蛋呢!”还是任弟会说话。
“小意思,都是自己生的。拿不出手”。
他们没有邀请,但是我们还是身不由己地跟着进了他们家。
“坐吧,我这穷人家,别嫌脏”。他随手端过来一长板凳。
“喝茶吧,是今年的新茶。”小姑娘端着两大蓝边碗走过来。我们忙谢过,任弟问:大叔,听口音,您好象不是本地人吧?
“流浪来的,外流人口”。他头也不抬地自顾点燃旱烟。
“大叔,大妈呢?”这回是我问。
“死了。”他把烟杆狠狠地往我们长条凳的脚上敲了一下,里面还未泯灭的烟灰四溅。
我们不知说什么好。
看到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让我想起了什么。“这里原来是理发?”
“现在不让理了。”小姑娘过来给我们添茶。
任弟想套近乎,很“人情味”地问:“大叔您身体好吗?”。
“好啥?你看我背驼眼瞎的。”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实在有些忍不住。
“大叔,您不欢迎我们啊?”
“哪敢?自你们来后乡亲们都很高兴”。
“那您呢?”
“也一样。”
“为什么?”
“咱柳镇过去只有每年农历八月八赶庙会才这么热闹。”
“庙会是干什么的?”任弟好奇地问。
“就是外面的货郎担和耍猴唱戏的都来了”。
“你 ……”气愤!他竟然把我们来这当成耍猴的了。
我一把拉起任弟就走,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桥头第一家”,离开这个“阴阳怪气”的人。
好象那个长辫子的小姑娘跟着出来,好象她的表情有些歉意,好象她要给我们说些什么。
我们没理会。
我们怎么也想不到那天给我们塞鸡蛋的人竟会是她?没想到她会有那样的一个爸?!
这天,我和任弟都觉得很扫兴,何啻在我们火热的身上浇了盆凉水。
[4]
也许是泰极否来。与所有的知青一样,好日子到头了。一年半后,大多知青点都是“王小二过年”,不是一年而是“一天不如一天”。家里带来的吃的、用的也都差不多了,下放费也用完了,粮站也不供应我们口粮了,生产队给的一垧菜地,因为没种子,没技术,人也没那么勤快,已经荒芜了半年了。
没吃的,就没力气干活,就没工分,没收入……为了生存,有的不得不去讨、去偷!
贫下中农开始讨厌我们了。
真是: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对面不问津。
我们的宿舍再也没有了笑声、歌声和喧闹声。取而代之的是女孩子的哭声;男孩子的争吵声……
“合久必分,天下大势”。何况我们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该散伙了。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的转移到县城郊区;
有的找关系调到公社农具站;
有的请病假回家呆着;
有个女生干脆嫁给了刚退伍回来的民兵连长……
惟有我和任弟,没走,也没分。
不是不想走,是“走投无路”。特别是任弟,此时“屋漏偏遇连夜雨”。我接到家里来信,说这个时候发现他爸有重大历史问题,因曾在北平国民政府供过职,说他劝说过傅作义不能与共产党谈判,就这样下了大牢。他妈也因此而癫痫病复发,被接到天津他姥姥家去了。临走,任弟妈交代我妈,要我不能告诉他爸的事,这段时间也不能回家。她哭着说,这孩子,就交给你们了,你让小伟帮关照着,她说我比他大几个月,也更懂事。
十分聪明的任弟已经敏感地意识到什么。半年多了,家里没来过信和包裹,而原来是每个月都得兴奋一次。更甚的是,他从大队干部对他的态度中发现了异样。有惊诧、有同情,也有歧视……
那天傍晚一吃过饭,任弟将我拽到风乐桥上。
“伟哥你得告诉我,我家究竟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你爸出远差了。说是到新疆做项目考研,你妈也随着帮照顾点”。
“那为什么不来信告诉我?”
“不是来不及吗,就让我家帮转达,一样啊”!
“行啦!别再骗我,你当我是小孩啊!”任弟很严肃并显得有些不高兴。
我无言以对。
“你不给我说实话,我明天就去北京”!任弟转身就走。
我猛地拽住他:“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你们家里没有人”。
“那我也要看个究竟”!
……
沉默了半刻,我终于忍不住:那我还是实话告诉你吧,相信你能够承受得起……
我不得不一五一十告诉任弟事情真相。
任弟听完,先是痴呆似地楞了片刻,然后突然嚎叫着,对着桥下的柳河声嘶力竭地喊:“不!不!不是那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接着,他哭了。开始是大声地,后来叫累了,就扒在风乐桥的栏栅上悲痛欲绝地抽泣……
我不知所措,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任弟,也是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那撕心裂肺的痛哭!好凄凉,好悲惨,我似乎觉得整个风乐桥都在颤抖。
我没法劝说,只有陪着任弟一块儿哭。
奇怪,桥上的人见此情没有谁来问来劝,而是纷纷离我们而去。
也许他们都比任弟更早更多地知道些什么。
这,就是现实,冷酷的现实!
痛苦中,我突然憎恨起眼下这个炎凉的世态。
…………
记不起过了多久,我松开了紧抱任弟的手,抬起头。
是谁?夜色朦胧中站着个长辫子的小姑娘。
婷妹。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个样子:手里挽着一只竹篮,小花绢盖着热腾腾和香喷喷的茶蛋。
“你们别哭了,吃两个蛋吧……”。婷妹沮丧地,似乎觉得很心疼地,喃喃地说。
任弟这时也微微抬起了头。月光闪烁出他的满脸泪花。
不知什么时候,婷妹她那个光头、驼背和独眼的老爸也出现我们面前。
“小兄弟,别哭了,哭有什么用?走吧,到我家去吧,我们一块过,我们都是外地人,可以同病相怜”。
婷妹爸用手轻轻拍了一下任弟的肩。
“那不行”!我坚决地阻止道。想起那天在他们家的情景,我觉得他们是不安好心。
“咳。都这个时候了,还逞什么能?”他似乎是真心的。他把头转向我:“再说,你能帮他什么?自身都难保。”
是啊。任弟妈让我对他照顾点,我又有什么能力呢?说实话,自己都是吃了上顿不知道下顿。再说,大队干部早就提醒过我,说任弟现在是反革命的后代,要我跟他划清界限。这话,我都不敢跟任弟讲。只好在大队干部那找借口,说我跟他在一起,可以监督他劳动改造。
“你们现在生活那么困难,他家又出事,到我们家来吧,说得不好听,就算是避避难,反正都是牛鬼蛇神,人家没什么好说的”。婷妹爸有些动感情地说。
“就到我们家来嘛,你可以帮助我卖茶蛋”。婷妹也真诚地请求。
我无言以对,无奈地看着任弟。
“我不想连累你,伟哥,你走吧!”
也不知是婷妹爸拉还是婷妹推,任弟起身了,跟着他们向桥头走去。
我百感交集,只觉得心在颤抖,手脚发软,整个身子瘫眠在风乐桥的长廊凳上,久久起不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