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她低着头走出了教室。室内温暖的身体被冷风一泡,心脏倾刻皱成一团。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象撰得紧紧的拳头,冷得无法开冻。下自休到熄灯只有三十分钟。大伙儿洗脸洗脚,屋里叮叮当当。“青苔,喜欢谁,快说。昨晚没说,今晚可不饶你。”小珍将水倒到屋外,缩回头对着她叫。“我知道,她暗恋……”哈,屋里的人嬉嬉哈哈地笑成一团。青苔爬上自己的床,“哪有的事。没有怎么说呀?”“招供,招供,喜欢谁呀?不说不能睡觉。”室友七嘴八舌“你可不能这么自私,我们可都说了。”熄灯了。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宿舍里有如老鼠奔过的悸动。青苔闭上了眼睛。
庭院。歌声。小路。广袤的天空一点一点地灰暗。小县满城的灯火在另一个高地,青苔的院子面朝田野。夏日的气息燥热,恒定,一团团没有散开。砖瓦蒸腾的气流在空间里起伏。亮光飞舞在灯下。那是千万只眼睛闪烁的小县城,车流在街道上来回。夜晚她不上街,她是菜地里的一朵油菜花,她属于田野。有着丰满日照的肌肤,有着漆黑的眼睛,有着羞涩的神情。家是她心里温暖的三月,视野无法越过它的天空。她愿意呆在家里,做一切必须做的琐碎,洗衣,做饭,还有许多看不出的繁忙。每个暑假,从学校回来,她都呆在家里。她快乐,唱她爱唱的歌,唱给自己听,唱给能听得到的人听,心里有着小小的满足。
歌声。银铃样清脆。暴露着她内心的渴望,却又常常内敛成表象的悄然。有时候,在屋里哼着哼着,不自觉间就停息。她感受到一种外在的张力,外在的呼唤,外在的应喝从一墙之隔的窗子里漏进她的屋子。低低的拖鞋滑动的声音,走着走着停滞在某处,大把的歌声越出之后的寂静,然后是低低的哼鸣,和她先前一样的曲子。然后是飞扬的高歌,音色浑厚,并且可以感受到因为压抑因为激动而产生的颤动。
九月,天空依然有着大团大团的云朵,铺散开来,蓝的色块显得更加深远。站在天空之下仰望,白色的云朵,扑面而来地倾倒,向下扑及,这一刻青苔感到了自己仿佛重重下跌得站不住脚。有些晕眩。她回到屋子里,整理明早去学校的衣服。歌声总在这样黄昏将至的时候响起,渗透到屋子的每个空气里。游丝般的隐溺,潮水般的汹涌。一丝一丝,从隔壁的窗子里渥漩而出,茫茫的象早晨的雾,隐隐绰绰地笼罩。青苔屏住了呼吸。她觉得自己正被无声地牵引,面前是一月湖,湖水深蓝,水纹一波一波地向外扩散,然后又一波一波地折回,然后又碰撞着散开,一环一环地交错靠拢,直至消失。她感到自己某一刻无法进行呼吸。歌声起起落落,忽高忽低,明亮得仿佛带着挑逗的酱色味道,一阵阵地紧致,又一阵阵地疏离。青苔看到了一圈圈渥漩的绳索正悄悄地套向自己。她低低地坐着,机械地低低悉索悉索,将自己的衣服放进了包里,声音细小得象揉皱一张纸屑。一种力量将她的头压沉,将心脏拽紧,将动作凝固。她不敢大声,生怕具大声响会是竖起的某一堵墙面,将那起落的哼鸣,清唱挡回去。歌声没有停止,更添了许多跳跃的欲望,清扬浑厚,那是口哨,有着青年男子磁性的力量,然后一步步远离,拐着角出发,消失。青苔呆了呆,站了起来。屋外已接近黄昏。天空红霞一片,燃烧得象少女怀揣着的梦。她躲在瓜架的背后看着田野,目光落在菜地间的那条小路。那个吹着口哨的挺拔的年青男孩正穿过小路,慢慢地往田野的另一端走去。明早要回学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