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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性战争系列小说之一:《亲爱的敌人》(4) 
[ 2007-9-8 12:49:00 | By: 彼岸 ]
 

04

 

这段时间,有个客人常到艾艾家走动。

人们都叫她喜娘。喜娘本名曹凤英。在旮旯村,百分之九十的婚事是她牵上的,邻近村镇也有百分之五的鹊桥是她架设的。正因为这个缘故,人们把她唤作喜娘,她也乐意当这个喜娘。

喜娘出门进户,在别人家出出进进那是走百家进百户,像这样频繁出入一家的倒也不多。怪不得喜娘一进艾艾家的门就说:

“哎呀呀,你家的门坎都快变成我自个家的了。”

这话没得说错。头天喜娘才到艾艾家,替钱守仁提了亲。转天她又带来了顾长顺的礼。艾艾爹妈还没跟艾艾商量好,她又捎来了村长老婆的口信。

口信说要这个休息天晚上,艾艾爹妈去吃饭。

到村长家吃饭,这可不是小事。

艾艾猜不透会为啥子事。艾艾爹妈、哥嫂猜了几桩,不晓得哪桩才对头。

头一桩他们猜,村里搞互助社后,对自留地和副业规模有了限制。他家两项指标都超标,村长已经找他家谈过话,在村委会上也专门讨论过这类问题,想是怕他家思想不通,让老婆出头做做工作,让他家在村上有自留地的人家中带个头。

第二桩他们猜,艾艾哥嫂的果园子有十几亩,产量高,收成好。要让他们捐出果园子,顺便把技术也捐出来,指导别人种果树。

这事村长也跟他家谈过,他家还没答应。怕是等不及了,村长让老婆先探探口气,再安排下一步的计划。

这两桩,从家庭角度讲,都不算啥子好事。如果为这两桩,艾艾爹妈不愿去村长家吃饭。可不去又不成,乡里乡亲的,何况是村长老婆请。

没想到从村长家回来,艾艾爹妈情绪蛮高。爹见到艾艾倒没说啥子,可眉眼里全是笑。妈脸上也是笑。一边笑,一边端详艾艾,看得艾艾难为情。

原来,村长老婆请爹妈去是要保一头媒。男方是村长老婆的亲外甥,在县电影队专门到各村放电影的丁灿。

这么说,不久艾艾就可以嫁到县上了。

这么说,不久的将来,他们家跟村长家就是亲戚了。

爹说,他们不主动去攀村长家,可村长家要是主动攀过来,他们也乐意。

爹妈态度明确,劁猪的钱守仁跟村长家自然没法比,民兵队长顾长顺固然不错,但还是村长的外甥更好。艾艾做了村长的外甥媳妇,别的不说,头一桩,看电影就方便多了,再不用为座位发愁了。当然,这仅仅是微不足道的一方面。其他方面,其他方面的方便,不用说也想得出。

 

吃过早饭,艾艾跟茶茶刚跨出院门,迎头碰上扛着锄头的月红嫂。月红嫂跟村里几个媳妇走在一起,准备去地头。

月红嫂拐过来,是来叫艾艾嫂子出工。看到她们,月红嫂问:

“上哪呀?”

茶茶抢先回答:

“齐队长让我们去请李驼背。”

李驼背是邻村炒爆米花的师傅。月红嫂这才想起昨天村委会上商量过的,今天收完新鲜苞谷,要打苞谷花。新鲜苞谷当然不能打苞谷花,新鲜苞谷只有晒干了才能打,他们用的是去年的陈货。

艾艾冲屋头喊:

“嫂子,月红嫂来了。”

翠莲在屋头答应了一声,一边别发卡,一边走出来。

两路人分开走。

走在路上,月红嫂问翠莲:

“你家小姑子定下亲没得?我听说,有几户人家上门了?”

翠莲道:

“提有啥子用?我家这位姑子,针屁股头穿骆驼,眼界高着嘞。前阵子,钱守仁没看中也就算喽,嫌人家是个劁猪的,不干净。后来,换个干净的,村里看坟的卢万坟来提,她又嫌人家有死人味,没答应。前些天,竟连村长老婆保的媒也不肯接,真不晓得她咋个想的?”

月红嫂偏过脸,停住脚,感兴趣地问:

“提的谁,为啥子不答应?”

翠莲道:

“谁?我告诉你,你不要去说,是村长老婆的外甥。她不愿意,我公公、婆婆倒愿意。毕竟是村长老婆保媒,保的又是她家亲戚。”

月红嫂“哦”一声,突然有些高兴。她想起前些时候在区里开妇女会,上面布置下来的一头任务。她真想马上找艾艾谈谈话,可艾艾已经走远了。

月红嫂朝山那头的方向望了望,那里低低地笼罩着几尺烟雾,已经看不清俩个姑娘的身影了。估摸着等她们出山,恐怕要过了晌午。按压住心头的悸动,月红嫂带着翠莲几个妇女去了苞谷地,跟那里的男队员汇合。今天,互助组要抢收最后几块地的苞谷。

 

转眼冬至,讲究的人家开始预备年。他们冲年糕,熏腊肉,杀猪宰羊,忙得有汤有水。有汤有水,日子才有滋有味。

这天轮到艾艾家杀猪。一大早,全家人都起了身。

院坝东头临时砌起一头灶。灶是隔壁周大昨个下午帮着砌好的。现在,灶上放着一口澡盆大的铁锅。锅是村头马嫂家拿来的。铁锅里有大半锅水,这时已经烧开了,冒着白汽。

铁锅边是二张条凳,条凳上架着一块门板。这门板也是借来的,专门用来杀猪。平时放在月红嫂家,谁家杀猪谁家去取,杀完猪再送回去。送回去的时候,一般会带挂猪下水,或者猪肝、猪肺啥子的。

灶火已经烧旺,水温正好合适。艾艾家的黑母猪已几天没喂食,专等它饿空了肚皮好宰杀。

哥一直在院门外张望,这会子欢喜地喊:

“来了!”

不一会,钱守仁走进院子,手里提着把雪亮的短刀。钱守仁平时劁猪,到了年节就替人家杀猪。这个手艺人被回绝掉婚事,却没回绝掉生意。向艾艾提亲,他原本就是碰碰运气。成,固然好,省了他的事。不成,反正还可以提别人,也没得啥子。

钱守仁进门就亮着嗓子喊:

“都准备齐了?”

爹跟哥同时应道:

“准备齐了。”

三个人便朝猪圈走。不一会,听到了黑母猪哭闹,他们要把黑母猪拖出圈,黑母猪却不肯出来。直到三个人把猪翻倒在门板上,猪还在跟人较劲。

钱守仁动了气,举起短刀狠劲捅过去。艾艾见他刀子凶,竟有些不敢看。一刀下去,再一刀下去,连着几刀。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黑母猪不叫了,从头脖处涌出一大股子血。血柱子争先恐后地倒出来,注入脚底一只半人高的木桶。

木桶里预先放了加盐的水。热血注入盐水里,不一会儿便凝成了血块。

等血流完,钱守仁在黑母猪的后腿上割道口子,鼓起腮邦子吹气,直吹得黑母猪像只膨胀的气球,才把刀口扎起来。接着,用瓢舀起滚烫的水,从头到脚底板反复浇了几遍,就跟浇地似地。

浇完热水,猪身上的毛一抓就掉,跟没长在肉上似的。

钱守仁用把刮刀,剃胡子样给猪剃毛。剃光毛,黑母猪变成了白母猪。接着破膛。一刀子下去,猪肚子豁开来,热气直往外蹿。

猪下水陆续下来,女人们才开始插手。

艾艾和嫂嫂打理猪肠,艾艾妈打理猪肚、猪心和猪肝。能装的东西全装上了。大盆小盆,木桶铁锅,全装满了。

中午,照例要请帮忙的人吃饭。不仅今天帮忙的钱守仁留了下来,昨天起灶的周大也喊来了。

周大的婆娘前年跟人跑了,周大把3岁的儿子也带了来。

 

艾艾抱个坛子去打酒,顺便借吃饭的碗。

在石桥上碰见了耿泽民。

娃儿们已经放寒假,识字班也已经结束,耿泽民闲下来。前段时间,他去了城里外婆家,村里修水库需要人,才被喊了回来。

多日不见,耿泽民变白了,人似乎也胖了些。

打完招呼,艾艾要走过去,耿泽民却叫住她。他有话要说。

有的人有话不说,这话会枯萎,会死掉,会了无痕迹。

有的人有话不说,这话却会生长。从一粒种子长成稻谷,长成粮食。

现在,耿泽民要交付的正是粮食,只不过是一种特殊的粮食。这粮食吃不饱肚皮,但却比吃饱肚皮重要。人如果没了它,就活得跟一个动物差不多。人之所以为人,就是为了享有它。难以想象一个人,不管这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是年轻人还是老年人,是穿人还是富人,没得了它,他或她还会感觉到快乐。既然它这么重要,我们就先来为我们的女主人公高兴高兴吧。可是,我又要说,我们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高兴得太早,是说以后会发生不高兴的事情。那么,不管这以后是不是很快就要来到,还是让我们先说一说高兴的事吧。

耿泽民在桥上把艾艾叫住,递给艾艾一本字典,说:

“送你。城里买的。”

艾艾感觉意外,也没感觉太意外。她始终有种预感,耿泽民会给她啥子,给啥子一时也说不清。不过,这感觉一直存在。

这是耿泽民第二回送字典了。头一回她拒绝了,这一回她打算要。她不仅要要,她还要问。

她问:

“识字班每个人都有吗?”

耿泽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

“只有你。”

这一说,艾艾的手不由顿了一下。其实,也不是艾艾的手顿了一下,是艾艾的心顿了一下。她觉得,耿泽民给她的不再是一本字典,不光是一本字典。在这一刻“只有你”变成了一个特殊的句子,变成了一条路,变成了一座桥,要把啥子东西连结起来的路和桥。

弄清了这个问题,艾艾忸怩起来,她不能放松地去接那本字典了,那本字典好像变成了一块烫人的铁。她觉得身子里啥子突然起了变化,不在原先的位子上了,不是原先的模样了。

可就在这时,她听到另外一句话。

耿泽民说:

 “特意买来让你学文化……

这话把他们的关系,重新拉回到师生上头,不让人产生其他联想。

艾艾害了臊,她责怪自己,看看都乱七八糟想了些啥子。耿泽民送她字典,是为了让她好好识字,是她的功课不够好,她却想到哪里去了。背过身,不让耿泽民看到发臊的脸。

其实,耿泽民说完上面的话马上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说了不想说的话,不该说的话。这不想说的话把他想说的话,已经说过的话谋杀了。他突然对自己很不满意,就像改了不及格的卷子,对学生不满意那样。艾艾心里也不是滋味。他们其实都喜欢刚才那种样子。

艾艾翻来覆去摆弄着字典。字典深蓝色。看着它,像看到了蓝色的大海,蓝色的天空。艾艾真想变成一只鸟,在天空自由飞翔。

哪是一方怎样的天空呢?

那是一方陌生、新鲜、诱人的天空,艾艾还从来没得进去过嘞。她只是看见许多人进去后,立马变成了一只只快乐的小鸟。她也想变成那样的小鸟。可她要变成这样一只鸟,却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必须得有人希望她变,她才变得了。耿泽民是那个希望她变成鸟的人吗,耿泽民想不想也变成那样的鸟呢,想不想进入那方神奇的天空呢?他好像想进去,想带着她一道进去,他好像已经发出邀请,她跟着他已经向门口飞去了。可是,这时候,他为啥子又停止了脚步呢?

艾艾真想问一问,可她开不了口,她只能等待那个人自己说出来,可那个人现在似乎也是一副困难的模样。也许,就要这样结束了,只能这样结束了,艾艾想。

耿泽民说:

 “不会的字,上头都有。”

又说:

“要不认得,就来找我。”顿一顿,“识得,也可以找我。我等你。”

  这几句话,总算把心头想说的话过渡了回来,就像河里的石墩,总算把人从此岸过渡到了彼岸。没等艾艾再说啥子,耿泽民已经转过身,马驹样跑远了。

  望着跑远的耿泽民,艾艾觉得耿泽民就是那只鸟,自己也是那只鸟。石桥下,结着冰碴子的流沙河突然奔腾起来。花开了,柳绿了,春天好像来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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