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嗓门/张楚
上林红抵达大同那天,是腊月十六,离过年还有些时日。出了检票口,她没急着跟岑红联系,而是独自在火车站附近转悠了两圈。单从火车站看,这座城市跟十七年前并无变化,旅客如织,黑灰的天宇低垂。林红长吸口气,先到一家饺子馆要了碗水饺。水饺油大,她随手倒了些陈醋,后来她盯着那只灌满陈醋的破啤酒瓶。啤酒瓶里漂浮着团黑糊糊的东西,她用筷子蘸出,却是两只淹死的苍蝇。林红用牙签将它们挑到餐桌上,戴上眼镜,仔细研究着它们。研究完后,林红就完全没了胃口。她从旅行包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面包,就着饺子汤吸溜着吞咽下去。吃完了就跟老板娘要餐巾纸。www.qikan.com.cn8iWwrb1Fr3TbmXck
“厕纸啊?在桌上嘛!又不是没长手,自己撕!”
这座城市的口音还和若干年前一样狠辣干进,林红用手纸擦拭着眼镜,却越擦越模糊。后来她倚着饺子馆的脏门板,恍惚间又回到一九八六年的冬天。www.qikan.com.cn8iWwrb1Fr3TbmXck
那时,父亲刚从部队转业,父母带着她跟妹妹在火车站前的饺子馆,要了一斤茴香猪肉馅饺子。肉多菜少的饺子和辛辣的大蒜让两个女孩忘记了告别时的忧伤,变得活泼起来。林红喜欢大肉馅的饺子,这样的饺子每年也只能吃一两次。那天,她跟妹妹吃得很快,等她们吃完,才发现父母手中的筷子悬在半空动也未动。他们近乎怜悯和自责的神态让林红有些羞赧,那年她十三岁。十三岁的林红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让父母省心一些:她往肩膀上揽了两个硕大包裹,包裹很沉,装的全是铁筒菠萝罐头,这大抵是空军部队给转业指导员的最后礼物了。她背着行李,在父母温柔的斥责声中,蹒跚着牵着四岁的妹妹走向检票口……
从饺子馆出来,她还是没急着给岑红电话,而是到站前的超市转了转。如若要去岑红家,最好给孩子老人带些礼物。要是没记错,岑红的孩子今年六岁,六岁的男孩喜欢什么?林红斟酌着买了旺旺大礼包和一套奥特曼光盘,又给岑红的公婆买了两瓶鹿龟酒。她晓得岑红跟公婆住在一起。从超市出来,林红这才蹲在台阶上,给岑红打电话。她告诉岑红,她出来旅游,在北京转了转,没啥意思,就来……看岑红了。她很想岑红。为了强调她来大同的原因,她说,她已经三年没见过岑红了,不知道岑红是瘦了还是胖了,是梳着马尾辫还是烫了直板?她语气有点哽咽,有点幽怨,她的声音细细的,在嘈杂的火车鸣笛和旅客喧嚷声中显得微弱而楚楚动人。
岑红对她的到来并不怎么吃惊,仿佛早已预知故人来访,她们虽多年未见,却时常电话联络,但小小的惊喜还是能听出来。岑红说,你怎么没提前给我信儿啊!哎,我在汾阳呢,现在是……下午三点半,晚上还要跟德州客商吃饭。岑红在那头沉吟了会儿说,这么着吧,我让李永去火车站接你,你先到我们家住一宿,明儿一早我赶回去!林红对岑红的建议没肯定,也没否定,也就是说:她对岑红的安排似乎很满意。www.qikan.com.cn8iWwrb1Fr3TbmXck
像那些满怀希望的等待者一样,林红在候车室门口站了足足一个小时。在这一个小时里,她又饿了,只好买了几只茶叶蛋,三两口咽下,又买碗米粉哆嗦着吃完。她从没这样饥饿过,她忘记她有两天没吃过任何食物了。www.qikan.com.cn8iWwrb1Fr3TbmXck
那个叫李永的男人终于来了。他径直走到林红面前,放肆地瞄她几眼,伸手就去抓林红的行李箱。林红没说什么,她根本就来不及说什么,三步并作两步紧随其后。这个叫李永的男人还像多年前一样沉默,她有些慌乱地盯着他有力地摆动的臀部,来到一辆警车前。她上了车,安静地坐到后座,怯怯地目视着李永的头发。这个男人给她印象最为深刻的就是他的头发,看上去黑而繁密,根根倒立。
“火车上累吗?人挺多吧?学生们都散寒假了。”
林红低声说:“不累。”
“走了十多个小时吧?有座位吗?”
“十小时四十九分。普快。”
“这些年……挺好的吧?”
“挺好。”
“家里人都好吗?”
“都好。”
“哦。”李永似乎不知道说什么了。www.qikan.com.cn8iWwrb1Fr3TbmXck
“你们……也挺好的吧?”林红把头俯低,掏出唇膏,偷偷刮着暴皮的嘴唇。www.qikan.com.cn8iWwrb1Fr3TbmXck
“能有什么不好的,”李永叹息声,“就那德性。一天一天地过吧。”
“你胖了。”
“你瘦了,”李永似乎有些惊讶地说,“你怎么这么瘦啊。有皱纹了。”
“是啊,”林红挤出丝笑容,“不过,你还那么年轻,男人都抗老。三十岁的男人……不都是……花骨朵吗?” 对林红揶揄性的赞美李永没吭声。李永没吭声,林红也就不好再说别的。林红就又给岑红打电话。岑红漫不经心地问,他怎么刚去接你?林红嗫嚅地说,这也不晚啊,反正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岑红低低嘟囔句什么,林红没听太清。其实除了火车站,这个城市变化还是很大的,在黑夜中,还是窥出灯火亮了,店铺挤了,拉煤的大卡车少了,鬼魅的高楼在暗中闪着橘色灯火,让人心里一热一热着疼。李永一直抽着烟,林红不时小声咳嗽两声,将车窗玻璃轻推开一半,傍晚的风硬硬吹过,林红打个冷战,不由得将臃肿的腰身紧紧反抱。她听到自己的心脏还在紊乱地、强劲地敲着胸腔,仿佛随时要从两个温暖的、倭瓜花般瘦小的乳房中间跳脱出来。www.qikan.com.cn8iWwrb1Fr3TbmXck
岑红的家,让林红吃惊的是,结婚时用透明胶布粘到门楣的大红“喜”字,还艳艳地红着,这让林红一下子有点时光逆转的错觉。岑红的公公正在厨房煮饭,岑红的婆婆在刮鱼鳞。那条鲢鱼还活着,挣扎着蹦躞,将鱼鳞鱼子甩得遍地皆是。婆婆就叮嘱身边的男孩拿锤子,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无疑就是岑红的儿子。孩子很快把工具拎来,照着鱼头就是一锤。林红的身体随着锤子的重击晃悠了一下。李永从身后扶了扶她肩膀,说,你是不是累了?累了的话,先到屋里休息休息。林红红着脸说,怎么会累呢,见到你们,高兴得跟吃了兴奋剂似的。边说边拿礼物,热情地塞给孩子。www.qikan.com.cn8iWwrb1Fr3TbmXck
李永的爹妈仍保持了东北人的豪爽实在,端茶倒水洗苹果,对林红不远千里来探望岑红表示了诚挚的、近乎感恩的道谢。他们责备林红为何独身一人前来,而没带丈夫和孩子?这样多见外啊!林红就说,他们还没有要孩子,丈夫去北京培训了。两位老人又问,去北京培训什么?林红还没吭声,李永就介绍说,林红的丈夫是当地有名的理发师。老人们就盯着林红的头发说,怪不得呢,闺女的头发这么漂亮,孔雀开屏似的!林红头发是那种暖暖的酒红,烫的小波浪,这两天的旅途让头发变得乱碎不堪。她沉默片刻后,对两位老人说,她的头发不是她男人做的,她从来不让她男人烫头发。两位老人多少感到有些意外。在他们看来,理发师不为妻子理发是不合情理的。对于两位老人的多嘴多舌,李永变得不耐烦。他大声地说,今天晚上,他跟林红不在家里吃了。为什么?岑红刚才打电话说,她在酒店订了桌。他要带林红去会见几个唐山老乡。老人们就开始唠叨为啥不早说呢,糖醋排骨都炖好了,鲢鱼也入了锅。孩子则张罗着跟父亲一起去酒店,被李永生硬地拒绝了。他对孩子说,你要在家陪爷爷奶奶吃排骨,排骨能让你脑子变得更聪明、骨头变得更坚硬。
“你干吗骗他们啊?”林红坐到车后座问,“岑红……肯定没给你打电话。”
“没啥,”李永说,“跟你待会儿,说点话。她不在家,我得尽地主之谊吧。”
“家里不一样说吗?”林红幽幽地问道。李永默不做声。她有些尴尬地拂拂头发,暗中瞅着李永。李永的脸在黑暗中倏地亮一下,灭了,再亮一下,再灭,她根本看不出他有何表情,而看清他的表情,对林红来说,是件多么迫不及待的事。
“其实没什么,”李永说,“能有什么呢。”
是的,能有什么呢?
去的是家海鲜店,李永点了扇贝、鲍鱼,要了只个头不小的龙虾。林红还没到过这么豪华的餐厅,缩在李永身后,总是欲言又止,间或愣愣地盯着水池里游来游去的鲟鱼。等上了包间,一看却是个十来人的大包,两人在空旷的包间里显得那么小,又显得距离那么远。既然谁也没提出坐得更近些。两个人也就那么远远坐着,中间隔了三四把雕花木椅。林红打量着李永,李永正在开红酒。这男人还跟七年前一样有味道,他的味道是从他的动作里迸发出来的——他的每个动作都僵硬呆板,无论举手投足,都仿佛出生的婴儿般混乱、不明晰、没有丝毫目的性。林红向来不喜欢动作敏捷的男人。www.qikan.com.cntQXTUuTh12BZfZQc
“你喝点红酒吧,暖胃。”李永没等林红回答就把酒给斟上了,推到林红眼前。林红把杯子擎起,红酒来回晃着,在倾斜间舔着玻璃杯,要从坚硬的透明中流出来似的。www.qikan.com.cntQXTUuTh12BZfZQc
“我知道你来这里干什么,”李永说,“你们不愧是闺中密友。”
林红的身体轻颤着。www.qikan.com.cntQXTUuTh12BZfZQc
“你冷啊?服务员,把温度调高些!”
“一点都不冷,你别麻烦她们了,她们不容易。”
“顾客是上帝嘛!这年头有谁容易呢……你该多穿点。”
“我穿得一点都不少。”林红呷了口红酒,“我挺暖和的,我穿得多。”
“她都跟你说了?”
“说什么?”林红问,“你……说什么?你想说……什么?”
李永好奇地看着林红,好像他刚刚认识林红一般。他的样子让林红有些不悦。www.qikan.com.cntQXTUuTh12BZfZQc
“我什么都没说。”李永说,“一切都挺好的。”
“你们之间没什么事吧?”林红大口大口地喝着酒。李永极少看到女人这样喝酒。林红的脸色并没有因为生猛地灌红酒而变得绯红或妩媚,她的脸色还像刚下火车时那样:苍白里有种不干净的、黏稠的灰,又有些肾炎患者慵懒的虚胖,仿佛随时会睡着或者随时从梦中惊醒。www.qikan.com.cntQXTUuTh12BZfZQc
“我们……打算春节前离婚。”李永想了想说,“你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林红吃惊地放下手里的杯子,木木地盯着李永。www.qikan.com.cntQXTUuTh12BZfZQc
“我以为,她早跟你说了……”李永点支烟,片刻烟雾就把他跟她隔离开来,“我还以为你这次来,是她请你来当说客的。”李永自嘲地笑笑。他的牙齿并不齐整,但是很白,没有丁点烟渍。林红看着他的牙齿。www.qikan.com.cntQXTUuTh12BZfZQc
“你跟她有两三年没见了吧?”
“嗯。”林红说,“我上次见到她,你们家小孩刚满三岁。她带孩子回娘家过年。但是你没来。”林红有些遗憾似的说,“她说你值班。人家是越过节越轻闲,你们警察正好相反。”
“小偷也要过年嘛。我们有七八年没见了吧?”
“是的。”林红低着头说,“七年。”她抬起头,“这次是我第三次……见到你。”她好歹暖和些,她终于不再喝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李永。www.qikan.com.cntQXTUuTh12BZfZQc
林红第一次见到李永是在石家庄,岑红做流产,林红那时没考上大学,已经在县里的肉联厂上班了,她从唐山跑去照顾她;第二次是在唐山,岑红结婚回娘家摆喜宴,林红当伴娘。说实话,这么多年来,尽管一直没见李永,林红对他的相貌倒颇为熟悉。他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性感,比如他的嘴唇,他嘴唇薄,薄得近乎透明,仿佛是玉石精心雕刻出来,有点润,润中浸透着一星亮,正是这星亮,让他整个宽阔的下颌生动异常。他眼睛是单眼皮,不大,也不小,眼神里无甚内容,也不单纯——一没有桀骜不驯的凌厉,反倒透出些疲惫和忠厚的尘土气,或者说,是那种春天时掺和着猪粪的泥土味。www.qikan.com.cntQXTUuTh12BZfZQc
那年岑红上大三,对于那次两人性生活上的疏忽,岑红付出了补考跟习惯性腰疼的代价。作为岑红高中时代的闺中密友,林红陪李永在手术室门外,坐了将近一个小时。那是他们独自相处最漫长的一次。李永穿着件白衬衣,领子有点脏,里面没套跨栏背心,他不停地在走廊里走动。神情焦虑呆滞。后来可能太热,他不耐烦地将衬衣领子扒拉开,露出发达的胸肌,本来林红眼睛有些近视,但在明媚的阳光中,她还是注意到他乳头上黑色的毛须从衬衣里斜探而出……她当时为注意到如是的细节而有些羞涩,她只得从椅子上站起,陪他在走廊里象征性地溜达,以此来表示她跟他同样焦虑,同样对这次刮宫手术抱以并不充足的信心和对岑红身体的担忧。
“是啊,七年了。”李永说,“过得真他妈快。不是一般的快,像是……像是……”他实在想象不出恰当的比喻。
林红就替他说:“像是午睡时做了个……杂乱的梦。”
李永笑了:“你还经常读书吗?还读张晓风的散文吗?”他笑起来时宽阔的下巴配上他短短的头发非常明亮。
“为什么要离婚?”林红并没有回答李永。他竟还记得她喜欢张晓风的散文。“你们非得离婚吗?”她声音平淡,细细的,不像在询问,反倒像是在喃喃自语,没有丝毫探知他人生活隐私的热忱,也没有对老友不幸婚姻生活的惋惜。李永倒是有些讶异了。她木讷地翕动着唇瓣,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她端着红酒咕咚咕咚喝起来。有几滴顺着下巴流到她的脖子上。她的脖子又细又白,褶皱横生,像只脱毛的老火鸡正仰着脖子舔雨水。www.qikan.com.cntQXTUuTh12BZfZQc
这天晚上,林红跟李永喝了很多酒,其间岑红给林红和李永分别打过电话。林红告诉岑红,她在跟李永喝茶聊天。她说出“聊天”这个词后觉得有点不妥,于是她补充说,她已经晓得了岑红跟李永之间的事。她并没有说出“离婚”这两个字,她深信岑红已经明白她到底想说些什么。当然,她没有透露其他的一些细节,比如,李永跟她喝了不少红酒,还抽了不少烟。除了李永无所谓的神态跟她自己混乱的思维,那顿价格不菲的晚餐其实并没给她留下更多印象。晚上休息是在一家三星级宾馆,李永给她找了间干净舒适的标准间。当她褪去厚重的羽绒服换上拖鞋时,李永还在沙发上看她。于是她提醒李永,他该回家睡觉了,天色已经很晚。李永没说什么,林红就泡了茶,端了杯给他。他坐在沙发里的姿势很放肆,吞云吐雾,后来他竟然把鞋脱掉,将腿搭在沙发扶手上。
“我跟她离婚,是因为我有别人了。”李永说,“我对她一点感觉都没了。实话实说,我跟她过够了。”他的那条腿一直抖着,他好像有些得意,也有些失意,“她明天就回来了。你先在我们这里玩几天,等你走后,我们……就去办离婚手续。”他盯着墙角,似乎那个墙角隐藏着无数布满灰尘的秘密,“希望这几天,你能玩得开心。你去过云岗石窟没?”
林红的嘴唇一直蠕动着,没有声音。李永说:“我知道你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女人嘛,结婚后还有朋友是很不容易的,你担心她合情合理,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他站起来,将手探出去,握了握她的手,“你也应该理解我的感受。”
他竟然让她理解他的“感受”,林红倒退半步,喏喏着说,你该走了。www.qikan.com.cnrSddhDmE5mA2xeLJ
李永很礼貌地跟她握手辞别。林红插上门,将门反锁,大口大口地呼吸着。www.qikan.com.cnrSddhDmE5mA2xeLJ
这天晚上林红睡得并不好,那只乌鸦又在梦里诞生了,或者说,这只粉红色的乌鸦,伴随着她从唐山一直飞到大同。无论是在唐山火车站的候车大厅小寐,在特快列车上迷糊,还是在旅馆温净的房间里貌似酣睡,那只乌鸦都在安静地冷眼望她。它油光水滑,踯躅着朝她踱来……林红醒了,醒了的林红将壁灯全部打开,艰难地喘着气。她快速奔到窗前,犹豫着拉开一角窗帘,相对于明晃晃的干冷的白天而言,她似乎更喜欢黑夜。www.qikan.com.cnrSddhDmE5mA2xeLJ
天原来早就亮了,阳光晃眼。她囫囵着洗完澡,然后给妹妹打电话。妹妹没接,是个男的接的。这个男人的声音很陌生,以前从没听过的。妹妹又换了男朋友?林红问你是谁啊?对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用一种挑衅的口吻反问,你是谁啊?他的声音尖利暴躁,明显是个刚过青春期的男孩。这样的孩子没教养是正常的。妹妹总是喜欢形形色色的男人……她已经跟过多少男人了?林红一阵眩晕,随之呕吐就无法抑制地开始了——她在卫生间待了足足半个时辰,每当她直起腰身,呕吐就重新开始。她盯着马桶里的污物和卫生纸,内心无比洁净——该吐的总要吐出来,该说的话总要说出来。www.qikan.com.cnrSddhDmE5mA2xeLJ
林红默默地注视着镜子。镜子里林红的脸色好多了,是那种植物根须的嫩白。www.qikan.com.cnrSddhDmE5mA2xeLJ
她心不在焉地联系岑红。岑红手机未开。林红想了想,把自己的手机也关了。已经上午八点半,岑红还在睡懒觉?这孩子从少女时期就整日睡眼惺忪,无论是跟人谈话还是自己发呆,她的眼睛总是没有完全睁开的样子。这常给人造成一种错觉:她要么自卑得要命,要么骄傲得要死。岑红倒无所谓。她好像对一切都无所谓,大大咧咧的。有次;林红亲眼看到她将一沓手纸塞到裤裆里,当岑红留意到林红在观察她时,她吐了吐舌头解释说,卫生巾用完了。林红绝不做这样的事,这样的事不该是女孩做出来的,但这些并不妨碍林红跟岑红成为朋友。高中时,她们都穿米黄连衣裙,梳吊辫,一起到餐厅打饭、蹲厕所,晚上会跑到一张床上搂着睡觉,连她们的乳罩也都是同样的型号、同样色调和同样的款式。有那么段时期,她们两个甚至越长越像,比如说,林红的眼睛本来大而幽深,后来却越长越细小,看人时眼神游离,仿佛旁人都是用来蔑视的;岑红的皮肤本是麦粒黄,跟林红好上后,肤色越来越浅,到最后。变成了林红的那种近乎透明的乳白……这些神秘的变化叫她们两个吃惊,吃惊中挣扎着些许羞赧,慢慢地,隐隐升腾起对彼此的厌恶,她们只好互相怄气,互不理睬。www.qikan.com.cnrSddhDmE5mA2xeLJ
厌恶来得快,也就消失得快,不消几天。怄气变成了想念,都念起对方的好,互相给对方写信。林红的信写得比岑红的信更情真意切,也更富有色彩,她会引用席慕容跟汪国真的抒情诗,来证明她对岑红的友谊的纯度和热度。岑红就不同了,她极少回信,她更喜欢用行动来表达歉意。她会拉着林红的手去学校的商店买便宜的头花,或者从学校的花圃偷一朵蔷薇,插进灌满清水的墨水瓶。清晨放到林红的书桌上。www.qikan.com.cnrSddhDmE5mA2xeLJ
现在林红的手里就有一盆微型蔷薇,虽是冬天,却开得繁复肥美。林红一直是个养花高手,她家里有口硕大的瓷缸,她在肉联厂当屠宰女工时,经常把从冷库里偷来的猪内脏存进一口一人高的破瓷缸,专用来沤花肥。自从开了肉铺后,她的肥料沤得更好,常有养花的老头老太太跟她讨要,她也乐意把自己养的花送给熟人。这盆蔷薇就是林红赠给岑红的礼物。把这盆娇嫩的植物从唐山带到大同是多么不易,她把玩着花盆,心脏倏地就顶到了喉咙。为保持镇定,她颤抖着手指掐死了叶片上的一堆红蜘蛛卵虫,等她把蔷薇塞进旅行包,就有人来敲门了。www.qikan.com.cnrSddhDmE5mA2xeLJ
来的不是岑红,而是李永。www.qikan.com.cnrSddhDmE5mA2xeLJ
不光是李永,还有个陌生女孩。www.qikan.com.cnrSddhDmE5mA2xeLJ
这女孩把自己包裹得像只粽子。李永平静地向林红询问,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有没有怯炕?林红说,一觉就到天亮了,好多天没睡这么香这么沉了。她说话时疲惫的神态没有逃脱李永的眼睛,李永又问林红吃没吃早点,林红说还没有,她早晨一般不吃饭,好多年了,一直都这样。吃早饭会让她胃疼。李永蹙了蹙眉说,你连毛病也跟岑红一样。长期不吃早饭,胃病只会越来越厉害的。我们到“永和豆浆”吃馄饨吧。www.qikan.com.cnrSddhDmE5mA2xeLJ
林红一直注视着那女孩。李永大清早带一个陌生人过来,让林红有些纳闷。www.qikan.com.cnrSddhDmE5mA2xeLJ
“岑红刚才打电话说,她联系不上你。”李永在电梯里说,“她让我转告你,头中午她就到了。”
“真是麻烦你们了……”林红嗫嚅答道。她的木讷并不妨碍她在电梯里机敏地窥视那女孩。女孩把蓬松的波希米亚式围巾解开了,林红这才发现,她的头发非常短,一层蓬松的、厚实的、金黄的卷毛顶在头顶,像是头顶上开出了一朵向日葵。在宾馆前台结账时,林红还在不时瞥着女孩,女孩也不时瞥她几眼。林红将目光怯怯挪开,不经意就看到那张发票。是两间房。两间房的价格是不一样的,林红的是单间,而另外一间是双人间。这样看来,昨天李永也住在这家宾馆。www.qikan.com.cnrSddhDmE5mA2xeLJ
“永和豆浆”店大得很,人也异常多。空气里满是炸油条和韭菜合子的香味。李永好不容易找了个靠近落地窗的座位,跟女孩并肩坐了。“忘了给你介绍,”李永面无表情地说,“这是米粒。米粒,这是林红。你嫂子的好朋友,林红。刚从唐山过来的。”
米粒朝林红笑了笑。她笑起来很可爱。她有颗龅牙。www.qikan.com.cnrSddhDmE5mA2xeLJ
“你名字很好,”林红的声音很小,“是你本名吗?”
“我妈起的,”米粒说,“我妈喜欢标新立异。”说完,她扭头对李永说,“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妈养的那只狐狸犬,前天早晨,做了一个它这辈子最聪明的选择。”等她发觉林红也在注视着她,她反而就不说话了。李永问,它是不是又把肉骨头偷着叼给隔壁的小母狗了?米粒这才“咯咯”地笑着说,“这次它干得更彻底,”她伸手掐了掐李永的脸蛋,“它终于跟那只女狗私奔了,都两天没回家了。”
“你们怎么不去找它?”李永点上支香烟。www.qikan.com.cnrSddhDmE5mA2xeLJ
“我们干吗去找它?”米粒有些吃惊似的问,“你不觉得它很幸福吗?”
对于米粒赤裸裸的调情和表白林红很不适应,林红不是傻子,她知道米粒其实真正想说些什么。女人的嗅觉通常要比猎犬还灵敏。如果没有猜错,女孩无非就是李永的新欢,或者说,这个看上去很聪明的女孩,就是林红婚姻生活中的第三者。这个第三者的年龄不会很大,即便不是大学生,应该也是那种刚刚上班一两年的公司小白领。从面相看,她脸颊的线条流畅,没有丁点油腻斑驳的光泽,额头也明亮,衬得狭长的丹凤眼格外多疑机警。睫毛呢,倒是粗长黑润,透些芭比娃娃的纯真。www.qikan.com.cnVbwQDzT5edqDot8N
“你跟岑红长得很像呢。”林红说,“不过,她年轻的时候,可比你俊多了。”
米粒的脸色刹那间变得绯红,李永则神色坦然,对于这样的效果林红倒是很满意。她重重打了个喷嚏,用很浓重的鼻音对米粒说:“你很喜欢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吗?” “什么?你再说一遍。”米粒有些茫然地说。www.qikan.com.cnVbwQDzT5edqDot8N
林红鼓足勇气,大声说:“你是读过书的人,应该明白。”
“这个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米粒说,“你的好奇心跟你的年龄一点都不匹配。”
“是跟我没有关系。但跟岑红有关系。”林红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或许她自己也未曾料到。她摆出一副自己被自己吓到的样子。快速地喝了口汤水,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我觉得,你跟他,一点都不般配。”
“你到底说什么哪?”
“说的就是你。”
“喊!你这种……乡下大妈……我见多了。”米粒懒洋洋地说,“虚伪狡诈,小农意识,没见过什么世面,一个赛一个的丑,跟老母猪一样蠢。”米粒把头偎依住李永的胳膊,“你们天生爱管闲事。你们天生就不是我们的对手。”
她使用了“我们”和“对手”等一干词,林红倒有些意外。让她更意外的是,李永一句话都没说。这个时候她非常想听听李永会说些什么。www.qikan.com.cnVbwQDzT5edqDot8N
“有一天你也会老的。”林红说,“总有一天你也会到更年期,”她不等米粒有任何反应接着说,“等有一天,男人把你甩了,”她瞥李永一眼,“你就会明白。”她站了起来,双臂撑着油腻的桌布,“你也就是个破鞋的命。”
一杯滚烫的茶水泼到林红脸上。米粒毕竟嫩,她还是没有沉住气,这很好。不是一般的好,是非常好。林红盯着李永。李永铁青着脸站起,看了林红足有五秒钟,他的目光中不是愤怒,而是诧异。后来他拽着要扑上来的米粒迅速离开“永和豆浆”。他们很快就横穿过斑马线,拐到酒店附近的巷口。李永揽着米粒的腰身,而米粒显然是在挣扎,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尖叫声……店里所有的顾客都盯着林红。林红晓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丑陋无比。她早晨忘记了化妆。她的脸一定比初生的蒜瓣还要白,而她肥大的、浸染着油渍的绿色羽绒服也定让她显得臃肿不堪。更糟糕的是,茶水顺着她的鼻子不时滴到胸脯。胸脯垂死的鸟雀一样剧烈起伏着。在这些天来时常失控的胸膛起伏中,她隐隐感觉到一团火从乳房中间燃烧起来。这火旺盛忧郁,她甚至看到了它蔚蓝色的、近乎透明的舌头瞬间就烧上了自己的瞳孔。www.qikan.com.cnVbwQDzT5edqDot8N
林红在饭桌上发现了一个手机。是李永的。她随手察看了已接电话,便看到了米粒的名字。米粒在两天里总共给李永打了十三个电话。林红冷笑了一声,把米粒的电话记下来。www.qikan.com.cnVbwQDzT5edqDot8N
走出“永和豆浆”,风刀凛冽,这个城市的冬天还和若干年前一般冷。林红后悔起来。当着李永的面侮辱一个他喜欢的女人,无论如何都是不明智之举。她不该当面骂米粒,即便骂的话,也不该骂得那么下流。李永的本意她也清楚,他只是想让她看看。他喜欢的是怎样的一个人,当然,这个人适不适合他、以及她对这个人的看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传达这样一种信息,他跟这个女人的关系已经到了何种程度,并且变相地警示她,他跟岑红的事,她最好别插手,即便插手,也不会起什么作用。他在得体、优雅地劝解她。
现在她非常迫切地想听到岑红的声音。她突然想把岑红的身体紧紧抱住,像若干年前一样细细安抚她粗糙、健壮而颀长的身体。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女人和女人酥软的拥抱,才最温暖纯净……等情绪稍稍安稳,她打了辆出租车,径直去了趟空军军区大院。站岗的是个细眉细眼、满脸痤疮的小当兵。他并没有盘问她,或许他把她当成探亲的军人家属了。让林红奇怪的是。这个大院和若干年之前仿佛只是经历了一个白天晚上,没有任何变化:那堵将陆军军营和空军军营隔开的花墙,仍然蜿蜒着伸到篮球场,仿佛一条已经腐烂的、褪了颜色的猪盲肠。红色的水塔依旧伫立在营房的西侧,几只乌鸦在塔顶盘旋。她和妹妹曾经爬上水塔捉麻雀,在父亲受排挤的那几个月,她带着妹妹去水塔下捡过烂橘子。妹妹那时候多听话,扎着羊角辫,眼角下全是小雀斑,捡着捡着妹妹困了,她就背着妹妹捡。那些腐烂了一半的橘子散发着诱人的清香,她喜欢那种蕴藏在清香里的腐臭气息……
那年夏天,更多的时候,是她一个人来到水塔底下玩耍。说是玩耍,其实是来观察那只乌鸦的,那是只粉红的乌鸦。长大后她曾经想过,也许,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见过粉红色乌鸦的女人。她通常离它三四米,她并不敢靠近它,它也只是在树阴下梳理着羽毛,或者像一个士兵来回着踱步,间或腾空而起,在离地不远的半空中扇动着羽翼。这常常给林红造成种错觉,它不是只乌鸦,它只是一团温暖的有些暧昧的火焰,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将她的心脏小心地炙烤。她曾经把这只乌鸦向岑红描述过,岑红听了完全没有觉得惊讶。她只是很平静地告诉岑红,她没见过粉红色的乌鸦,小时候到麦子地挑菜时,倒是见过一条细长的白蛇,那条蛇很安静地从她身边游过,没有咬她,她觉得非常幸福。www.qikan.com.cnVbwQDzT5edqDot8N
刚离开空军大院,岑红的电话就紧打过来了。她语速很快,她说才下火车,马上就到家了,你到楼下来接我吧。林红闷闷地说,我没在你家,我在空军大院,闲逛呢。岑红不假思索地说,那地方离火车站不远,我打车顺便捎上你吧!
她们终于见面了。她们已经三年没有见面了。和想象中的相逢场景一样,她们先是面色潮红,手拉着手不停蹦跶,然后才郑重地拥抱到一起。林红闻到岑红的头发有股油腻味,而她身上,则是一股浓烈的涮羊肉味。这个大大咧咧的女人,还是以前那样不拾掇自己。她的手也糙,手背上全是一条条龟裂的小口子。她不像是赴完宴会归来,倒像是刚从某个轧钢厂的车间下夜班。后来,她们就望着对方笑了。林红用手指掸去她发丝上的一片头皮屑,有些感伤似的说:“你看看你,你看看你,哪里还有个女人的样儿?”
“你好!总跟个孩子似的,说话都不敢大声气!”
林红就笑。www.qikan.com.cnVbwQDzT5edqDot8N
“我都忙死了。”岑红看上去越来越像个疲惫的、不修边幅的男人。“昨天跟客商谈完合同,又跟员工们搬了二十箱灯泡,”她攥着林红冰凉的小手,“最近的灯具生意很不好做。累死我了。”
“你饿不?”
“不太饿。我的胃病最近犯得厉害,总饱着,还老睡不着觉。”
林红急切地询问:“我以前给你寄的中药单子呢?丢了吗?你没坚持吃中药?”
岑红笑了笑说:“我哪有时间熬中药喝?上趟厕所都得掐点。你也知道,女人要想干点事,就跟男人想生孩子一样难。”
“别太累了。”林红挽着她的胳膊,“钱总是别人的,身体才是自己的。”
“你们还没要孩子吗?”岑红转移开话题,“你都三十多了,该要个孩子了。”
林红脸色顿白。她的皮肤在阳光下也总是渗透出一层暗灰,粗糙的毛孔仿佛随时张开,将明亮的光线根根吞噬掉。她半晌方才说道:“我们永远不会有孩子了。”说完后,她蹲在马路牙子上,开始剧烈地呕吐。为了使呕吐更为顺畅,她使劲用手抠着嗓子,可她什么都没吐出来。她的胃里已经没有食物了。www.qikan.com.cnsK9fst80JZQNfCat
“别这么说。要个孩子多好。”岑红替她捶着背,“可以给他洗澡,给他换尿布,教他走路唱歌。看着一个小肉团长成个大人,很好玩的。傻丫头,你是不是怀孕了?”
“没有,”林红吐着胆汁说,“有也做掉了。”
岑红就小心搀扶着林红,絮叨着去了家小吃部。岑红不停打着哈欠,好像非常困的样子,可她还是装出副兴致盎然的模样,开始筹划起林红这几日的行程。她建议先和林红去趟云岗石窟,那些高大的、神秘的北朝佛像能让人异常宁静。然后呢,再去慈云寺烧香求签,那里的菩萨一向灵验。还可以去趟恒山,悬空寺在冬天一点都不萧条。“这里的风味小吃也多着呢,有豌豆面、羊杂粉汤、莜面、荞面坨坨,还有阳高杏脯、广灵豆腐干、浑源炒酥大豆……保证让你这个馋嘴子吃得流哈喇子。”
林红没有说话。她突然就想起了高中时,她们也经常这样面对面坐着,叽叽喳喳商量着买什么零食好。岑红家是农村的,家里给的零花钱不多。林红父母那时尚在人世,父亲在法院当检察官,母亲当老师,给她和妹妹的零花钱还是相当宽裕的。她们学校门口,每天都有个戴毡帽的老头,推着辆三轮车来卖零食,有棉花糖、麻糖、巧克力豆、糖瓜子、爆米花、西瓜子。林红通常买一大纸包,藏在抽屉里,赶到课外活动,才宝贝似的拿出来,两个人就热火朝天地吃,吃开心了,就大声唱歌。她们是文科班,男生少女生多,女生天生就是爱聚群的,不多时就凑成一圈,边吃边唱,唱陈淑桦的《滚滚红尘》和《梦醒时分》,唱凤飞飞的《追梦人》,唱齐豫的《九月的高跟鞋》。春天的空气浮游着杨花细穗,阳光扑在她们柔弱纤细的脖颈上,将茸茸的汗毛打成晕晕的金黄。
“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没啥。”林红望着岑红说。岑红唱歌不好听,或者说很难听,主要是她嗓子粗,有些喑哑,而且唱时老找不着调门。她通常保持沉默,托着腮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林红的声音很细很弱,有时候唱着唱着,一口气喘不上来,眼瞅着就断了,然后就在声音消失之前,她又能勉强着把嗓门吊起,起初还是孩子似的呓语,慢慢地、慢慢地,她的歌声就浮出水面了。那是种尖细的、有些扎人耳朵的童声。在少女们温厚、海藻般清新的嗓音中,她的声音是勉强合拍的,但却是刺耳的。后来,再后来,她的声音就渐弱,缓缓湮灭在逐渐凌乱的合唱声中……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你呀,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老是多愁善感。你妹妹好吗?”岑红又打个哈欠,“她今年也有二十二岁了吧?找男朋友没有?”
林红嘴里的豆腐干掉在碗里,汤水溅到了手背,她没擦,岑红就从包里掏出纸巾,一滴滴拭了。www.qikan.com.cnsK9fst80JZQNfCat
“你妹妹也怪可怜的。哎,老天就是不长眼,叔叔阿姨那么好的人,偏偏遇上场车祸……她还是跟你们两口子一起住吗?”
“是的……啊不,搬出去了。”
“韩小雨呢?”韩小雨就是林红丈夫,桃源镇的理发师。www.qikan.com.cnsK9fst80JZQNfCat
林红盯着岑红,半晌说道:“死了。这个人渣……死了。”
“你个乌鸦嘴!哪有这样咒自己老公的!韩小雨从小就是混混,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当初看上了人家,就别后悔。他人不着调,也算有个正经职业啊。你们的理发店生意不是很不错吗?”岑红探出手,摸了摸林红的头发。她的样子看上去像个啰嗦的母亲,正在安慰自己耍刁的女儿,“行了,我知道你们这几年感情不好,慢慢来,巧嘴数不了十八个萝卜,神仙做不了二十四个梦,感情不好可以慢慢来嘛!人心都是肉长的,感情也是可以培养的。你们要个孩子吧。有了孩子,一切都会不一样。”
“……”林红不晓得如何应答。岑红的儿子都六岁了。www.qikan.com.cnsK9fst80JZQNfCat
“你还在卖猪肉吗?”
“嗯。”林红开了家肉铺。每天早晨,镇上的王屠户就给她送来一头新鲜的生猪,屁股上盖着畜牧局的蓝戳,还有些猪大肠、猪尾巴、猪尿脬、猪鞭,这些杂碎有些人嗜吃如命。她的刀法非常精妙,她会把那头猪肢解得恰到好处,猪排骨是猪排骨,护心肉是护心肉,精肉是精肉,肥肉膘子则剔满一塑料盆,专门等饭店的人买回去耗油。在多年的肉铺生涯中,林红赢得了很好的声誉,她从来不卖老骒猪(母猪)肉,从来不缺斤短两,她唯一的缺点就是不爱笑,没有生意的时候坐在案板前面,穿着身干净衣裳,心不在焉地翻着本虽包着书皮却仍然油腻腻的书。有时韩小雨去外地进货,她就帮忙看理发店。理发店有两个专门洗头的,都是东北人,她便跟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其中一个叫佳美,出来之前,曾在当地清洁队上过班,很喜欢养花,她们就谈谈茉莉花怎么养啊,芍药怎么养啊,金橘生了蚜虫是用敌敌畏还是用乐果啊。www.qikan.com.cnsK9fst80JZQNfCat
“以后别干那买卖了,一个妇道人家,天天跟杀猪的、卫生防疫站的、工商税务的打交道,多头疼啊。我一想到你天天拿把牛角刀在那儿剔猪排,就想笑。”岑红神色有些黯然,然后她仿佛自言自语似的解释道,“可是你不卖猪肉,做点什么好呢?”
“瞎活着,”林红神情恍惚地说,“人不都瞎活着么。我可以瞎活着,你不能。”
“好了好了!既然出来旅游,少想不开心的事。弄得跟个小怨妇似的!哦,乖。”她拍拍林红脸蛋。www.qikan.com.cnsK9fst80JZQNfCat
岑红告诫她别做个“小怨妇”。这句话本来是应该林红对她说的。说完之后,岑红从包里掏出一大堆药,开始看说明书。林红也留心看了看,却原来全是治疗失眠抑郁的药品:舒民香、槟榔十三味、沉香十七味、安神镇惊二十味、肉蔻五味丸、顺气安神丸、帕罗西汀……岑红从里面挑了几味,手里抓了满满一把,一仰脖,连水都没喝就干咽下去。林红惊讶地问道:“你疯了?你吃这么多药干吗?快吐出来!”
“失眠闹的,”岑红自嘲地笑笑,“每天晚上,我都睡不着觉,白天就犯困,可犯困了,还是睡不着……”她又给林红的盘子里夹了些菜,“待会儿吃完饭回家,看看能不能睡个安稳觉。”
“你们……是不是要离婚了?”林红斟酌着问,“你们真要……离婚吗?”她的眼睛尽量不去看岑红。她怕自己的眼睛泄密。她相信有些秘密岑红能从她眼神里窥知,比如,她跟李永的那顿晚餐,她跟米粒火气十足的会面,或者,那只粉红色的一直追随着她的乌鸦。
“嗯。”岑红没有叹气。她语气平静,不单是平静,甚至是有些麻木,“李永跟你说的?他现在是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要跟我离婚了。他们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备好了粮食马匹,就等着最后跟我决战。可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我的敌人是谁。那个女人长的什么模样,在哪里上班,一点不清楚。你也知道。李永是警察,他别的没学会,保密功夫却是二流的。”
“你别这么说……你别太难过……”林红说,“我知道。”你这么多年不容易,一个人在这么个大城市,人生地不熟的……男人都是这个样子的……”她突然找不到什么言辞来掩盖她的情绪了,她的泪水刷地就流到了鼻子上。为了避免岑红察觉她的失态,她佯装筷子掉到地板上慌忙着去拾。她鼻涕也流出来了。她一哭就流鼻涕,这么多年了一直这样。等她抬起头,她看到了岑红递过来的纸巾。她没有拒绝。www.qikan.com.cny9V8mFqPPJ0AcOom
“你知道,我非常地……爱他。”岑红说,“过去爱……现在爱,以后也会爱。”她就像在诉说别人的事情,“我现在只能这样。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不会拱手把他送给别人,离婚协议打死我也不签的。”她从包里掏出管口红,“你别哭了。你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我最讨厌你这脓包样!”她把口红塞到林红手里,“这是我昨天下午给你买的,铂金炫彩唇膏,香港产的,喜欢吗?你涂上肯定漂亮。你的嘴唇怎么紫青紫青的?你是不是特别冷?我们回家吧。我们回家说话。这里太乱了!这个世界上清静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到了岑红家已过中午。孩子去了幼儿园,岑红的公公婆婆正在吃饭。李永也在家。他靠在沙发上,偏着腿看动画片。看样子岑红和公婆关系尚可。婆婆一直小声询问岑红吃饭了没有,又帮她烧好了洗澡水。之后询问林红中午吃好没有?她煮的鸭血笋片,没吃好的话,跟他们一起喝点鲜汤。老太太的热情让林红隐约有些不安,老人家好像还不知道,岑红和李永的关系已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等岑红去洗澡了,林红把手机偷偷递给李永。www.qikan.com.cny9V8mFqPPJ0AcOom
李永皱了皱眉,接了,寻思了会儿,说了声“谢谢”。那部动画片林红也看过,叫《海底总动员》,她非常喜欢里面那条丑陋的小鱼尼莫。www.qikan.com.cny9V8mFqPPJ0AcOom
“对不起,”林红闷声道,“早晨是我不好。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
“你没做错什么,”李永盯着屏幕,“不过,你好像搞错了。那女孩是我表妹。”
林红觉得李永愚蠢透了。他完全没必要狡辩,用什么“表妹”来搪塞。www.qikan.com.cny9V8mFqPPJ0AcOom
“她还是个大二学生,不懂事,你别见怪。你的脸没事吧?”
林红摇摇头。www.qikan.com.cny9V8mFqPPJ0AcOom
“我要去上班了。你让岑红陪你吧。她应该请了好几天的假。你的面子够足的。”
李永关了电视,推开门走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拿出手机,翻出米粒的号码,犹豫片刻后按了。很快就拨通了,她也很快就听到了米粒的声音。尽管和米粒只见过面,但米粒的声音却像烙铁一样烫伤了她的耳朵。这孩子的声音懒洋洋的,很明显,她已然忘记了清晨的不快。像她这个年龄的女孩,都是没心没肺。妹妹也这样,妹妹比米粒更疯。妹妹搬出去住已经一年。可有些事情,还是不能阻止……
“谁呀?美云吗?是美云吗?”
林红突然没有勇气说任何的话。长这么大,她还从没主动给陌生人打过电话。www.qikan.com.cny9V8mFqPPJ0AcOom
“真是急死人了!说话啊!吃哑巴药了?我有要紧的事要办,快点!”
林红挂掉手机,探头看了看浴室的门。岑红还在洗澡,两位老人还在餐厅里“吐噜吐噜”地喝着鸭血汤。在这个岑寂陌生的房间,林红又呕吐了,她憋屈的呕吐声让她的脸一片酡红。等她扶着墙角慢慢站起,发觉岑红恰巧散着湿漉漉的头发,披着件花格子浴巾从浴室出来。林红已多年没见过她的身体。记忆中,岑红还是个假小子模样:粗壮匀称的骨骼衬得她身材格外高挑,胸部扁平,臀部微翘,走起路来一左一右晃着肩膀,像个练排球的运动员。现在呢,她的乳房把乳罩顶成了两座富士山,她转身进卧室时,浴巾被门缝夹住一角,饱满的臀部就闪露出来。这条健康丰满的大马哈鱼,已经不是多年前的岑红了,这是一条被雄鱼侵占过或者说是被雄鱼享用过的雌鱼。林红擦掉嘴角的汁水,心头隐隐作痛。她踅进岑红的房间,对正在慌张着套衣服的岑红说,她现在必须出去一趟,有些事情需要办理。www.qikan.com.cny9V8mFqPPJ0AcOom
岑红狐疑着问:“有什么事非得今天办?我可是推掉了两个代理商,专门陪你来了。我待会儿眯一觉,然后陪你去逛街。你看看你这身脏衣服。”
林红就说,上午她去军区大院看望父亲的一个老战友,不承想去年搬到郊区住了。父亲生前跟这个战友关系极为密切,她父亲去世后,他对她和妹妹也格外照顾,隔三差五就要寄些钱财衣物。她结婚的时候,还特意邮了条鸭绒被过去。
“既然那样,你就去吧。不过时间可别太长了,”岑红有些不情愿地说,“好多话想对你说呢。”
“我也是,”林红眼腈潮了,“我有好多事要跟你说的。”她挽住岑红的手,细细搓着她手指,“到时候你……你可别……别不爱听。”
岑红笑着说:“去吧小丫头,我在家等你。”说完她就去翻那堆药,“咦?林红,你看到我的沉香十七味了吗?我是不是把它落在饭店了呢……”
林红头也没回地关上门。下楼梯时被绊了一跤,额头正蹭到扶手上,她不停地用手揉着,渐渐就隆起一个包。她索性坐到楼梯上,从羽绒服里摸索出一盒香烟。她之前从未抽过烟,这盒烟是在唐山火车站买的,还没开封。在火车上她一直未找到抽烟的机会。那些满身汗气的民工和一身脚臭的学生把车厢挤得水泄不通,连厕所、硬座底下、洗手间挡板都睡了人,而推着小车卖火腿肠和烧鸡的列车员绷着脸,不耐烦地吆喝着“让路!让路!”这给多年未曾出过远门的林红造成种错觉,那就是,她好像身处三四十年代的黑白默片中;车厢里满是人肉的气味和肺结核患者胖肿的脸颊,一群难民在轰隆的火车颠簸中,驶向遥远的城市,或者屠宰场。如果抽上一支烟,或者喝上半瓶酒,她就能在火车上睡个安稳觉了。她知道抽烟也能醉人,妹妹在十八岁那年就经常抽醉,抽醉了不哭也不闹。睡个安稳觉多好啊,梦里不会出现恐怖的场景和粉红的乌鸦,只有安谧的雪花瞬息铺满寰宇……
她把香烟叼进嘴里,用火柴点着,猛吸两口,马上低头咳嗽起来。将香烟掐了,嘴里仍是一股淡淡的烟草味。现在除了她,谁还能帮岑红一把?现在除了帮岑红一把,自己还能干点什么?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哆嗦着掏出手机,按响了米粒的号码。
“你到底谁啊?再骚扰我,我可就报警了!”米粒的声音有些声嘶力竭。www.qikan.com.cny9V8mFqPPJ0AcOom
林红挂掉电话。过了三两分钟,又打了过去。www.qikan.com.cny9V8mFqPPJ0AcOom
“你他妈个贱货!我知道你是谁!你以为你换了号码,我就不知道你是谁吗?王小峰你给我听着!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再打骚扰电话,我找人废了你!你信不信我能废了你?让你的那杆破枪永远射不出子弹来!”林红挂掉电话。过了一会儿,再次打过去。www.qikan.com.cny9V8mFqPPJ0AcOom
“王小峰你给我听着!我现在就下楼去等着你!你是男人不?你有种不?你要是有种的话,就到财院东门口等我!我收拾不了你,我就不是米粒!”
林红怯怯地给岑红打电话,询问这个城市是否有座财经学院?除了财经学院,是否还有财经学校什么的?岑红好像还没睡着,她告诉她,只有一座财经学院,是座省属本科。林红便又问学院有几个门口?岑红说财院一共有两个门口,一个朝北,是正门,对面就是博物馆;另外一个朝东,对面就是市体育馆。说完后她问林红去那里干吗。www.qikan.com.cnLmMKyP7KNB8XHBFG
林红想了想说,父亲战友打电话,叫她先去财院找他女儿,他女儿在那里教书。他怕林红人生地不熟的,找不到他那儿。这个谎言并不怎么高明,但岑红似乎并没有识破,她只是对林红的行径有些难以忍受。她又拿出上学时的强硬口吻,警告林红不要瞎跑,“你别在那里逗留太长时间,晚上我想带你去吃麻辣小龙虾呢!”岑红失望地说,“我都答应我儿子了,咱们一起去的。你呀你,还是别去了吧?”
“我肯定早早就回来,”林红果敢地说,“我不会被人拐骗走的啊。”
“你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有什么准?你个小丫头片子,从小就是个小迷糊!”林红抑制不住地笑起来。她挂了电话,打了辆出租,马上奔财经学院而去。路不是很长,林红却觉得像是时间卡住了,窗外的行人和路标让她窒息。还未到财院东门,便看到黑压压的一群人在门口附近涌动,五颜六色的服饰像是到了圣诞夜。一种夸张的、恣肆的欢乐犹如烟雾从人群中轻盈地流溢出来,漫过四周清冷灰暗的街道和建筑。www.qikan.com.cnLmMKyP7KNB8XHBFG
“现在的孩子啊,个个都是追星族,”司机师傅是个面色红润的老伯,“你说上了大学不好好学习,听什么演唱会啊?把那个疯狂劲用到学习上,‘超英赶美’不早就实现了?”原来是体育馆今天下午要开“超级女声”迎新春演唱会,这些俱是超女啦啦队,正在准备迎接他们的偶像。林红没心思听他唠叨,付款下了车。www.qikan.com.cnLmMKyP7KNB8XHBFG
这么多人,到哪里去找米粒呢?即便找到米粒,又能对她说些什么?林红难免就犯愁起来,快快地挤过喧闹的人群,一步步蹭到学校门口。果不其然,哪里有米粒的影子?再打米粒手机,已然关机。林红夹杂在那些挂着臂章、戴着面具、手里拿着荧光棒的歌迷当中,无端地就想哭。她又呕吐起来。她弯腰扶着一棵粗糙的老槐树,把中午刚吃进去的羊杂粉汤和荞面坨坨全吐了出来。这很好,她觉得,如果把这三十年里吃掉的所有食物都返还给土地,多好啊,就像猪被屠宰后,大肠肯定会被清洗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