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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头针 (1) 
[ 2007-10-14 14:01:00 | By: 彼岸 ]
 

 

 

大头针 

 

 

1

 

老曹事后形容,他就像天上飞的一只大雁,突然就被猎枪击落了。

这段话是老曹在对他自个形容。老曹只能对他自个形容,对老婆,对父母,对女儿,对朋友都不能说。说不出口。

的确是说不出口。事情已经过去好多年了。老曹至今也没搞懂自己,当时为什么就滋生了那个让他倒霉的念头。他怎么就滋生了那样的念头呢,这念头是怎么跑出来的?他百思不得其解。他觉得那念头像是别人的,临时跑到他这来串了一下门。这一串门,就把他串出了正常的轨道。

老曹觉得那念头不是他的,可事实证明,那念头的确归他所有,或者说曾经归他所有。他不仅曾经拥有过那个念头,而且更要命的是,他把那个念头执行了。他想,如果,当时,仅仅是一个念头,停留在那个念头,没有实际的行动。那么,他就不会是现在的样子。他还会在原来的地方,是原来的样子,还会是天上一群大雁中的一只,在原先的行道里飞行。

现在,老曹是被独立出来了,被他自己独立出来了。雁队渐飞渐远,他却被折断了翅膀,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同伴展翅高飞,再高飞。他原先占据着的位置被后面的雁子填上了,再也没有他,就好像他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老曹如今是多么盼望重新回到原来的轨道啊,可他知道永远回不去了,起因就是那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念头,那么一个说不出口的念头。

 

春节前,按照惯例,老曹所在的单位准备了年货。年货是些鳗鱼、黄鱼、墨鱼、对虾、螃蟹、牛肉,它们被分成均匀的一堆一堆,装在一只只灰不溜秋的编织袋里。编织袋被年货撑得满满的,一袋袋靠在单位一楼的墙头。

编织袋没有编号,但又有编号。谁都知道一人一袋,不多也不少。按理说这是一个再常识不过的常识,老曹不会不懂。可那天下午,当老曹走出办公室,一个人下楼去扛他的那袋年货时,他好像忘记了这个常识。

老曹来到年货面前,身边凑巧一个人也没有。有些编织袋已经被人领走了,有些还留着等人来领。负责采购、分发兼监管的办公室主任老夏和办公室成员小周都不在。按照惯例,每次单位发放年货或者搞福利,老夏和小周都要在福利面前,一直等到最后一份福利被人领走。可今天,年货还没有领完,他们就离开了。也许是去打一个电话,马上就会下来;也许是去上一趟厕所,马上就会回来。总之,这时候,他们全不在。而其他领年货的人,有的还在外面办事,有的在办公室办事。有的虽然没办事,但不急着来拿年货。总之,现在,除了老曹,没有谁在这堆年货前。

也许,老曹这时候想起了他的父母已经退休,没地方领取年货了,他们吃的黄鱼、螃蟹都要自己掏钱买;也许,老曹还想起丈母娘家也要过年了,他们也没有地方领取年货,或者老曹还想起了女儿小敏的老师们也要过年。。。。。。总之,当老曹独自面对一堆年货的时候,这局面给了他一个虚假的心理暗示,仿佛这一堆年货,这剩下的编织袋全都属于他老曹。

老曹事后想,如果,当时,不管是老夏还是小周,他们当中那怕留下一个在年货旁,或者,当老曹下楼去领年货的时候,那怕还有另外一个人在领,那么,他的命运就会不同,就不会是现在的模样。

老曹当时其实没怎么想事,更别说有个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了,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手各拎了一只编织袋就往大门外走。货物太重了,他有些拎不动,中途还停下来休息过一回。站到单位大门口时,他扬手打出租车。出租车开来开去的,全部载着人,过了好几分钟老曹才总算拦下一部。这部车是草绿色的,很俗的草绿,老曹记得很清楚。

放进了汽车后备箱的编织袋一共两袋,这其中一袋毋用质疑,当然属于老曹。至于其中的另外一袋,老曹不知道是属于谁的。他不负责登记,他不是办公室的老夏和小周。他也没注意过谁已经领走了年货,谁没有领走。他只是下楼来领自己的一份,然后一念之间,他就随便地多拿走了一份。当他动手拿那多出的一份时,他什么也没有多想,他当时只有这个再拿一袋的模糊念头,除了这个念头外,其它东西都不清晰。比如,这袋年货的真正主人是谁。如果这主人找不到属于他或她的年货,他或她会怎样反应,办公室会怎样反应,单位会怎样反应。

按说老曹是四十岁的人了,这些问题在他伸手之前就应该想到,或者说即使动手之前没有想,动手之中,他应该是有足够的时间想一想的。

从年货堆放的地方到大门口有一百米距离,中间他休息过一回。到大门口后,他还跟门卫老陈打了招呼。门卫老陈见他拎得吃力,还主动跑出来帮他拎了一只编织袋,一直拎到出租车后备箱里。这些机会,都可以让老曹想起点什么,可是他什么也没有想。

似乎也不是什么也没想,在出租车司机把后备箱打开,等着他们放进年货的时候,老曹看了看司机的脸。他看见司机的脸一切正常。既然司机对放进他车里的两袋东西毫无异议,那么这两个编织袋就应该是他老曹的了。不然,出租车司机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出租车就这样载着老曹和两只编织袋朝老曹的家中驶去。

 

办公室的反应应该说十分准确和迅速,当老曹乘坐的出租车刚刚驶出十分钟,老曹的手机就响了。一向对他爱理不理的老夏,这次在手机里非常客气地问他,老曹,你拿了几只编织袋?

老曹的脑袋立即咣啷一下,像是出了车祸,感觉卡在哪里转不动了。脑袋既然不工作,嘴巴当然就说不出所以然。老曹吱唔了一阵,连自己都没听明白说的是什么。

其实,这时候如果老曹稍微清醒一点,他应该果断、坦然地回答,他拿了一只或者两只。如果回答一只,那么他就要态度坚决地咬住只一只,因为东西在无人照管的状况下,被谁不小心拿走一只都是可能的。如果回答两只,他就要说是帮老刘拿了一只。老刘跟他一个办公室,俩人平时称兄道弟的,说帮老刘拿一只,不仅合情合理,而且合法。可惜,老曹把这两种选择都放弃了。他中午喝了酒,脑袋晕晕乎乎的。是酒精把他的脑子搅糊涂了,是酒精把他的生活搅糊涂了。事后,老曹无数次这样想。这么想着的老曹,痛恨地摔过无数个酒瓶子,但每一次都不是那天中午让他肇了事的酒瓶子。那只酒瓶子无影无踪,就像老曹的体面自此无影无踪。

老夏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原态,由客气转变成极不客气。他命令老曹,马上把东西拿回来!

老夏自始至终没有使用“偷”这个字眼。夏主任对这个字眼的回避使老曹心存侥幸,他想也许还来得及,也许还能解释得清楚。到目前为止,除他之外,只有老夏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帮他拿编织带的门卫老陈不知道,出租车也司机不知道。如果老夏不声不响让他把编织袋放一个回去,事情就解决了。可是,当老曹叫司机重新把出租车开回单位大院时,他发现不对劲了。

站在大院里等候他的不止老夏一个人,还有小周,还有单位分管财务的叶总、分管后勤的周总和分管他的高总。分管他的高总脸码得最黑,比叶总、周总都要黑,仿佛他们正面对着一个不共戴天的阶级敌人。

小周三步两步跑向后备箱,掀开了盖子,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他也不关上后备箱,就让它这么敞开着,仿佛是搞什么展览。

老夏则完全是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他甚至笑着握紧了老曹的手说,回来就好!

门卫老陈这时走过来,冲着老曹的脚后跟狠狠地“呸”出一口痰。老陈也许想用这口痰证明不是他老曹的同党,亦或还有他的鄙视吧。尽管十多分钟前,他还热心地帮老曹提过一只编织袋。

老曹木木怔怔地,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抬头往上看,二楼和三楼比平时热闹了许多,人们三三两两全跑到了走廓上。

在这些人中,老曹瞥见了老刘。老刘的目光刚跟他对接,就猛地缩了回去,好像老刘不小心碰到了一条蛇。事后,老刘曾经无数次惋惜地对老曹说,你当时为什么不说是帮我拿的,你为什么不这样说?

老曹想,是啊,他当时为什么不跟老夏这样说,他都说了些什么。他后悔自己把自己推到了墙角。可是他也纳闷,老夏为什么也没这样说呢?当时,如果老夏主动说,是托他老曹拿的那只编织带,事情的性质不就改过来了吗?如果这样说,多么合情合理合法呀。如果这样说,他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啊,他就还是原来的他了。可惜,老刘没有说。也许,老刘当时什么也没想起来,也许是想起来了却来不及说,事情就发展成这样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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