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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头针 (3) 
[ 2007-10-14 22:49:00 | By: 彼岸 ]
 

 

 

大头针

 

 

 

3

 

如今,老曹仍旧留在老单位。人是留下来了,可总觉得跟以前大不一样。以前,他在单位是拥有一份属于他的体面的。体面这个东西,老曹原先从来不去捉摸,也没觉得他有多需要它,可一旦它走远,一旦它离开,一旦被它抛弃,老曹才发现,这东西可以离开人,人却不能离开它。它是人的脸皮,没有了脸皮人就变成了鬼。

老曹现在工作干得马马虎虎,没精打采。上门办事的人,见他不爱搭理人,就找对面的老刘。老刘话说得热情,男中音听起来悦耳,举止也得体。所以,他们对老刘的印象越来越好。

以前,老曹跟老刘的工作不相上下,谁也显不出比谁水平高。现在,大不一样了,老曹慢慢地被老刘比下去了。

有时候,碰巧老刘不在办公室,上门办事的人在老曹这里就享受不到男中音待遇了。他们受了冷落,有的骂句娘,一走了事;有的气不过,找到领导提意见。他们说,这算怎么回事,我们是上门办事,又不是上门受气。

领导连说是是是,好像那些人成了领导的领导。

这么来回几回,领导的眉头对老曹公开皱了起来。年终评先进,老刘评上了,老曹却评了个倒数第一。说起来,都是单位的第一,可这个第一跟那个第一,就像一个在南极一个在北极。第二年,老刘没评上单位的第一,可老曹还是评上了倒数第一。

表面上看,评级的事在老曹这块没什么作用。可仔细瞅作用还是不小。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在单位再也听不到老曹说话了。老曹的舌头突然间失去了说话的功能,只用来喝酒、抽烟了。

逢年过节,老曹表现得更明显。以前,老曹去领装在编织带的年贷或福利时都是大大咧咧的,有时候他冲在第一个,面对编织袋也没什么不良反应,扛起来就走。步子迈得很大,胸脯挺得老高。可是现在,老曹领年贷或福利总是最后一个。如果碰巧装货的还是编织袋,他通常都要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纸箱,把编织袋里的东西倒出来,然后再把纸箱搬到办公桌脚下。人家的年货通常当晚就上了餐桌,最慢的也回了家,可老曹的年货总是忘记在办公室里,有时候东西都发出了臭味,他还放在那里。老刘被熏着了,吸着鼻子问,这,什么怪味?

老曹还新添了一个习惯,就是拉窗帘。办公室配有窗帘,窗帘是金黄色的布料,很明艳。一般情况下,各个办公室,人们拉拢窗帘的机率都挺少。他们的办公楼正对着一个公园,公园里有树有桥有河有草还有鸟叫,人们喜欢公园,所以拉上窗帘的机率很小。可是,老曹却不一样。往往一走进办公室,上班的第一件事,他就是走到窗户前哗地把窗帘拉上。办公室突然就暗了下来。办公室暗下来,老曹转手又去开灯。

老刘不理解,说,我以为你怕亮。又说,你为什么总拉那窗帘?打开来,空气好,风景也好。

老曹多半不吭声,偶尔答一句,会说,哪有风景?

老刘摇摇头,一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模样。可是大白天地老开灯,电总是要比不开灯的办公室多用几度。领导就在大会小会上说了,有些同志,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是他自己家的灯,花他自己家的钱,他舍得天天开灯吗?

“有些同志”,领导用了个偏正词组,修饰性的,没有明指,可谁心中都明白,这“有些同志”指的是谁。

老曹就像没听到领导的“有些同志”,他指头上夹着烟,吞云吐雾的。他身边的女同志们忙在鼻子左右煸着,说,空调房里,少放点毒行不行。

老曹以前不抽烟,他抽烟是新学的,一学就会,一会就能。人家老烟枪一天不过一包,他一天一包半。其实,他抽得口苦舌干,但他不理会,继续抽,好像故意要跟自己的口腔过不去,好像这口腔是别人的。当然,不用说,他的酒量更是上去了。不过,老曹的酒都是在家里喝,早上或者晚上。在单位,人们再也没在中午见老曹喝过酒,没见他在单位的活动中喝过酒,人们还以为老曹把酒诫掉了嘞。只有老曹的老婆知道,老曹现在是一只比以前大得多的酒坛子。

老曹不仅不在公开场合喝酒,老曹在公开场合的反应也乏善可陈。有时候,客户宴请,人家要给老曹杯子里倒酒,他会把酒杯干脆地往地上一扔。

客户脸上讪讪地,眼睛看看他,看看酒瓶,看看地上的酒杯,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老刘这时候总是显得特别有涵养,他会对客户说,来来来,给我满上。

以前,老曹在客户面前,口才一般,酒量一般,酒风一般,客户对老曹没什么特别的印象,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可现在,真是说不清楚了。他们记忆深刻,想忘也忘不掉。

 

4、

如今,老曹家的窗帘也是常常拉上的。老曹家有一南向的飘窗,它占了整整一堵墙。窗脚齐地,窗帘齐顶。有窗户的地方少不得窗帘。窗帘共有三层,一层是主帘,金黄色;一层是纱帘,白底暗花;再一层就是遮光布了,银灰色的。

老曹经常是拉开主帘,拉合沙帘。他站在沙帘后面看外面,一手握着烟或者是酒瓶子。这样看外面,外面不是原来的样子,有些走样,却也走不了多少,就像他一样。

老曹喜欢在窗帘后看外面,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样子看外面,他可以把外面看清,外面却看不见他。如此,老曹便觉得手脚放松,像穿了衣服出门。

同样的道理导致老曹不喜欢白天。

夜晚,光线被过滤掉,中介掉,一切事物都隐藏了起来,不再黑白分明,不再轮廓清晰。这时候,老曹喜欢走到河边。他住的楼下是一条无头无尾的河。老曹来到河边,看见四周楼房和树木的影子倒在河里,一扭一扭地像个醉汉。河里的醉汉面对岸上的醉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什么也不说,却像什么都已经说了。

老曹来到河边的时间通常很晚,一般是在失眠无法入睡的阶段,一两点,或者更晚。这时候,四周无人,没有了人的眼睛,也没有了人的耳朵,更没有了人的舌头。老曹彻底放松下来。放松下来的老曹不想抽烟,也不想碰酒瓶子。他发现了这个戒酒戒烟的好办法,如果把这个办法透露给老婆,他知道老婆一定会高兴得发疯。

老婆一直担心他的健康,特别是近几年,担心他的胃,更担心他的肺。气愤起来的时候,老婆总说,你喝那么多酒,抽那么多烟,就是成心想让我早点儿当寡妇。

寡妇?老曹开始猜测如果他死了,这世上到底有几个人会真心地哭他。老婆、女儿,父母之外,还有谁?老刘会不会,老夏会不会,周总会不会?

想到这里老曹通常就没有了答案。找不到答案的老曹,朝没头没尾的河里吐一口痰,放弃了这个答案的寻找。他开始另一个猜测,开始另一个答案的寻找。

老曹经常寻找的另一个答案是,究竟是谁把他的编织袋的故事告诉给了那个曾经想要接收他的单位?

这个问题非常折磨老曹,老曹解决起来也非常地困难。有时候,他觉得谁都有可能,有时候他又觉得老夏最有可能。有时候,他甚至会猜测到老刘头上。猜测到老刘头上的时候,老曹通常都会特别痛苦,就好像他看到了老婆通奸的场面。

其实,老曹十分不愿意进行这个问题的猜测,可是他的脑子好像不属于他支配,几年来,他一直无法让自己停止对这个问题的猜测。他的猜测不管不顾,牢牢地扼住他,让他无力自拔。

他的猜测几乎可以说无时无刻不在。有时候,在开会,领导在台上传达着什么文件,他的脑子就不经他同意地开了小差,跑到另外一条道上去了。他想,会不会就是这个念着文件的人呢?他可是曾经答应过要封杀编织袋的。

有时候,有人上门办事,这人来过他们单位好多次,跟大家彼此都熟悉。来人好像问了他一个什么技术问题,他没有听见,他在想另外一个“技术”问题。他想会不会就是这个人呢?这人经常来他们单位,他接触过周总、简总、叶总,也接触过老夏、小周,还接触过老刘,会不会就是他呢?

猜来猜去,老曹始终没有明确的答案,一会儿是这个,一会儿是那个;一会儿觉得这个的可能性最大,一会儿又觉得那个的可能性更大。有时候,他烦了,真想不如拿一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让他们告诉他真相。

更多的时候,他想的是用和平的方式解决,比如跟他们谈心,叙说他的苦闷和困惑,讨论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根源。可他发现,现在,他已经不会跟人群正常交流了,他不知道第一句话怎么说,第二句话怎么说,关键的一句怎么突破,过渡的几句怎么铺陈,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笨了,越来越没用了,真的快要像一块破抹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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