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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行(第一章节选)
[ 2007-11-16 09:56:00 | By: 彼岸 ]
 

 

 

 

 

  每年夏季,照例有一批大学生从学校毕业。他们早在年初就四处谋求职业,到暑假开始的头几个月大都落实了工作。只有少部分人由于某种原因耽误了,还没有最终的归宿。但这部分人并非毫无着落,他们手头或多或少掌握着几条线索。好比钓鱼的人,不定什么时候把鱼竿一收,这鱼儿就归了自己。

 这中间有一位姓石的学生,长着高鼻梁、柳叶眉,肤色白净,身材修长,脸上没擦脂粉,但却唇不点自红,眉不描自浓,天生着一对凤眼。她头发不烫,眉毛不修,素面朝天,安心遵守着上天造化的限制。

 

 石同学出生在半个知识分子家庭,她的母亲只有初中文化,父亲在研究所搞古文字研究。弄学问的人鼻梁上总少不了眼镜,古文的陈腐、生僻,眼镜的方方正正,构成石父为人的主体。俗话说男人统治世界,女人统治男人。石母虽然只是位图书管理员,社会地位远在丈夫之下,实际权力却远在丈夫之上,在家里享有说一不二的特权。她祖籍上海。年轻时支边到内地,与石父成婚后,接二连三生下一男二女。三十多年过去,当初的美貌少妇变龙钟老太。人老思根,石母强烈地思念故乡。可是她爱故乡,故乡并爱她,数次想调回去,终究未能如愿。

 偏巧那年石父的妹妹来信说,离上海不远的清川市正在搞开发,大批量引进外地人才,他们可趁此机会联系联系。石母历来对婆家人没有好感,面对新机遇也没有“温度”,倒是石父按捺不住跃跃欲试之心,偷偷回信,托妹妹代为联络。

 清川方面果然求贤若渴,新落成的博物馆需要有职称的老学究镇馆,一如镇压白娘娘需要雷峰塔。石父虽已夕阳近黄昏,发挥余热的时日不多了,仍被热情接纳。

 石父好生高兴,自婚后这还是头一遭背着老婆干成功一桩事,而且是大事,男子汉的雄风阻隔了三十多年重新回归,他说不出的自得,竭力主张走。劝导不肯走的老伴说,清川虽离上海还有五十公里,可是比之三千公里岂不大大缩短了距离?也许长长的思乡线也可随之同步缩短的。石母先还不答应,问儿女们怎么办。石父拿出清川方面的回信说,子女可以随带,这个问题毋庸质疑地要解决,可以解决,而且已经解决。

 

......

繁凡坐在学校中央一个偏僻少人的凉亭里,差人去叫赫倩倩。天上的月亮带着昏黄,上过蜡似地。星星神秘地眨着鬼眼,仿佛已洞悉了人世间的一切秘密。他等得心灰意冷,以为赫倩倩不会来,正打算离开,一眼瞥见赫倩倩穿过乱树丛走近来。扑鼻的香味,脸上是细致涂抹的白粉和胭脂,给月光筛得均匀了,显得光洁滋润。雀斑也给这月光熨平了,又仿佛被月亮一口气吸到了天上,变成满天的星星。她身上是一袭薄似蝉翼的紧身长裙,勾勒出丰满的前胸、后臀。

繁凡心想,月亮真是个怪东西,它会使丑陋的东西变美,竟有些心动。他殷勤让座,无话找话地问赫倩倩一向可好,最近忙些什么。赫倩倩疏远、冷淡的回答冻缩了他的幻想,他想起那洋洋洒洒的求爱信,何等甜密热情。不过要重新点燃那熄灭的火焰并不难,只需一根火柴棍。他打算不顾一切,暂时将这火焰点燃,仿佛便秘的人服用泻药,顾不得考虑副作用,只图那通畅后的舒服。他体贴地说:“天有些凉,披上我的外套吧。”

这只是阴历三月天气,气温不算高,赫倩倩坐在冰凉的石凳上微微有些发颤,也不知是真冷还是心灵颤动。她板着脸道:“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繁凡打定主意要以热克冷,他柔声说:“你今晚真漂亮!”

赫倩倩的身子猛地一抖,红晕升上脸颊,可是月光吸食了它们的影子。

繁凡低声说:“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辜负了你的好意——”站起身,面对着月亮,加大嗓音,背诵台词似地——“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有多后悔!”

赫倩倩诧异地抬头问:“什么?你说你后悔?!

“我后悔。”仍仰面对着月光,仿佛在跟嫦娥。“你一定以为我跟息——石息波很幸福,其实我们之间根本不合适。她要走,跟她父母去沿海。”

“你们之间不合适?她要去沿海?” ——站起身,踱两步,厉声——“你给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需要向人诉说,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是最合适的人选?——嘲讽地——“这么说,你是被抛弃了,这才想起我,对不对?”

“不!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她没有抛弃我。相反,是我打算放弃她。”

“为什么?”

“一定需要说明吗?”不等回答,鬼使神差地,“因为你对我才合适。我……我喜欢你!”

赫倩倩心跳得要跑出胸腔,她涨红脸,一字一顿道:“你一撒一谎!”

繁凡果断地捉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就像握着命运的咽喉一样。他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这捉弄人的月亮,是它让自己干了傻事。也许这样更好,让一切都尽早结束吧!息波要找寻她的桃花源,追求她的理想国,就让她自己去追求吧,他可不愿当傻瓜。

赫倩倩快速判断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她是个踏实、实际的人,出身在官宦家庭,在家中排行老大,从小被父母调教得心眼伶俐,知道机会到来的时候要牢牢抓住,因为机会往往稍纵即逝。她自知相貌平平,对男同学缺少吸引力,可是才貌出众的女同学没有她那样出色的父亲,她知道现在的世界许多时候权利比才学更重要。读大学后,她看到繁凡才华出众,长相英俊,有意给他机会,可是好几次投石问路都没有结果,才有了那一次热情似火的书面表白。可恨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怪繁凡有眼无珠,对她的呼唤不理不睬,偏偏跟石息波来往亲密。她早已死心,料不到繁凡在毕业之际却有这番表白,心里虽然猜疑却禁不住惊喜,暗想姓石的总算被自己打败了,有种说不出的痛快。她表面不动声色,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这时抽出手说:你今天晚上很会讲笑话,也许明天就该请我们吃喜酒了吧?!”——怨恨的目光——“我只当你吃醉酒,算了。不过,不会有下一次。对不起,不奉陪了。说罢高傲地昂头而去。

繁凡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脸上像是被人抽了记无声的耳光。他暗笑自己求佛不成,反被佛踢。好在丢丑丢得隐蔽,明天一样可以磊落做人。月亮、星星倒是听见看见,不过没有生命的东西不会也说不会讲,泄不了秘密。可是月亮不泄密,难保赫倩倩同样保持沉默,她会不会拿这事去炫耀?闹得息波知道了更麻烦。不行,得去找赫倩倩。慢着,找到她怎么说,倒不如不声不响,让这事悄悄过去。猜想她赫倩倩也没什么好讲的,自己不过泛泛说了句喜欢她,如果将来事情败露,老着脸不承认,看她有什么话好说。可恨这家伙不知好歹,有他这样才貌双全的男子垂爱还不肯俯就,眼睁睁错过大好时机。不过,也许她拒绝了更好,真找下她,保不准将来后悔。唉!只可惜不能靠她帮忙了,再想想其他办法吧。

当晚繁凡心烦意乱,没心思去会息波,第二天又忙着打探,到下午才懒懒回到宿舍。正准备去息波处,门卫送来封信,没有称谓,没有地址,空白如电影放映前的幕布。他自觉奇怪,忙抽出里头的信纸,上面写着短短几行字:

原谅我昨晚的无理!我实在被你大胆的表白弄昏了头。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请于今晚八点仍在凉亭一会。我等你!

信中不具落款也不具日期,可是这一切全不妨碍繁凡理解,他看懂读明白了。繁凡握着拳头在屋里转圈,走几步又停下来读信,心想这可是关键时刻,取熊掌还是取鱼在此一举。最后他决定赴约,见面后见机行事。当务之急,是要赫倩倩马上去党委书记家,替自己打探。

他来到凉亭时,赫倩倩已经等候多时了。一见面,繁凡就知道赫倩倩今晚十分热情主动。她语气温柔、甜润,吐出的每一句话,说出的每一个字仿佛都预先在蜜糖里浸过似地。她身上散发的香味仍然浓郁,衣服新换了一套,仍然勾勒出丰满的身体曲线。头发吹剪过了,上面糊着一层干胶,像木刻的假发。

今晚有着和昨晚同样的圆满、丰盈的月亮,高高地挂在苍穹,射出冷冷的清辉,俯视着人间上演的一出出闹剧和喜剧。

赫小姐见繁凡来了,莞尔道:“你真准时!你约会从来都这么准时?”繁凡略显尴尬。赫倩倩宽容地一笑,用手背碰碰他,递上一袋开心果。这玩意情人间爱吃,看它嘴半开半闭的样子,真跟笑着似地。恋人们吃东西颇为科学,正应了开心人吃开心的东西这句老话。繁凡伸手去拿,袋小手大,掏两下没掏着,赫倩倩笑嗔道:“真笨!”娇声命令他摊开手掌,从里面倒出指头大的几粒,一如吝啬人的爱情。繁凡若有所思地嗑着,因为心思不够,咬碎了壳里的肉,惹得赫倩倩又嗔笑道:“噫!你怎么连壳也吃?算了,我给你剥吧——张口,好!”繁凡受着这恋人般亲密的照顾,心中已经有底。他暗想看不出这又粗又黑的家伙,倒颇解风情,不知她是从书上学来的,还是实际操练出来的,搂到怀里又不知是什么滋味,息波这方面就不如她,心中突然一阵轻快的嫉妒。

赫倩倩见繁凡只吃不说话,道:“今天怎么变哑吧了?”繁凡反戈一击道:“不是你约我来的吗?你说你说,我听着。”一边联想起昨晚她那番高傲,今天——哼,好玩!赫倩倩将身子一扭,手帕同时一抖,一股香风直扫他的脸膛:“这么说,我可走了?”繁凡知道她未必走,坐着不动。赫倩倩她知道繁凡不会让走,故意走两步。

到底是农民的儿子, 不及官小姐有手段,眼看赫倩倩下了台阶,繁凡沉不住气,喊道:“嗳!我还有事要说嘞。”赫小姐顺势往石柱上一靠,问:“什么事?”繁凡把县上的事说一遍。赫倩倩嘴角上挑道:“我就知道你不是成心找我——我才不管嘞。”又抬脚作势要走,繁凡赶上前拉住道:“不管不行,我就要你管!”赫倩倩假意挣扎说:“嗳,放手!别拉拉扯扯的好不好?!当心给你的那个情人——”繁凡被挑逗的性起,伸手捂她的嘴说:“看见又怎么样?我……”

一句话没吐完,一阵脚步声跑近。赫倩倩面对来人,突然朝他怀里一扑道:“繁凡!”来人亦喊:“繁凡!”

繁凡回头,正是息波。他一时心虚气短,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来了?”息波喘气无语,唇齿微颤。赫倩倩面无表情,道:“是我叫她来的——石息波,这出戏好看吧?”繁凡震惊道:“什么?!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倒要问问你什么意思?哈哈哈!”一阵幸灾乐祸的笑。息波被这声音刺激得意识恢复,打个冷噤,转身就走,仓促中绊住了篱笆,跌倒在地面。繁凡下意识地上前扶她,息波厉声道:“不要碰我!”繁凡缩回手,背过身去。息波爬起身来,一拐一拐地走远了。繁凡回头,逼近赫倩锖,气愤地喊:“你——”

“我怎么了?”收住尖厉的疯笑,露出坦白的愤恨,“我长得黑长得粗,碍着人什么了?长得不漂亮就低人一等吗?你想耍弄我,告诉你,没门!上次你把我的信拿去四处张扬,这次又想利用我通路子。告诉你,繁凡,聪明反被聪明误,这点道理你总该知道吧?你用不着怪谁,这是你活该!”说罢鼻子里哼一声,歪着头走出凉亭,口里唱道:

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

我无法把你看得清楚

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

仿佛走入了层层迷雾

……

繁凡咬紧下唇僵在台阶上,月光清冷地照着,带着嘲讽的微笑。他愣怔过片刻,心想:“好吧,姓赫的,我也不会放过你!”不顾一切地追上去,拉住赫倩倩,抱住她,强迫接吻。赫倩倩先还挣扎,后来就降服了,手脚瘫软像抽掉筋骨的鱼,软软地粘在他身上。好半天,俩人分开来,女的说:“你得为你所做的一切负责。”

“负责,可以!”——戏谑的口吻——“那我们就结婚吧。”——奇怪说这话跟说上厕所一样平淡无奇。也许人生求婚只能一次,次数一多难免走味。赫倩倩仔细研究他的脸,探究地问:“当真,你不后悔?”复叹口气道:“你要对我好。”

“可以。”

“那她呢?你真……”

繁凡发火道:“她她她,你为什么总跟我提她?”——放缓语气——“我早跟你说过,我跟她已经结束了,早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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