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针
1
老曹事后形容,他就像天上飞的一只大雁,突然就被猎枪击落了。
这段话是老曹在对他自个形容。老曹只能对他自个形容,对老婆,对父母,对女儿,对朋友都不能说。说不出口。
的确是说不出口。事情已经过去好多年了,老曹至今也没搞懂自己,当时为什么就滋生了那个让他倒霉的念头。他怎么就滋生了那样的念头呢,这念头是怎么跑出来的,他百思不得其解。他觉得那念头就像是别人的,临时跑到他这来串了一下门。这一串门,就把他串出了正常的轨道。
老曹觉得那念头不归他所有,可事实证明那念头归他所有,或者说曾经归他所有。他不仅曾经拥有过那个念头,而且更要命的是他把那个念头执行了。他想,如果,当时,仅仅是一个念头,停留在那个念头,没有实际的行动,那么,他就不会是现在的样子。他还会在原来的地方,还会是天上一群大雁中的一只,在原先的行道里飞行。
现在,老曹是被独立出来了,被他自己独立出来了。雁队渐飞渐远,他却被折断了翅膀,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同伴展翅高飞,再高飞。他原先占据着的位置被后面的雁子填补上了,再也没有他,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老曹如今是多么盼望重新回到原来的轨道啊,可他知道永远回不去了。起因就是那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念头,那么一个说不出口的念头。
春节前,按照惯例,老曹所在的单位准备了年货。年货是些鳗鱼、黄鱼、墨鱼、对虾、螃蟹、牛肉。。。。。。它们被分成均匀的一堆堆,装在一只只灰不溜秋的编织袋里。编织袋被年货撑得满满的,一袋袋靠在单位底楼的墙头。
编织袋没有编号,但又有编号。谁都知道一人一袋,不多也不少。按理说这是一个再常识不过的常识,老曹不会不知道。可那天下午,当老曹走出办公室,一个人下楼去扛他的那袋年货时,他好像忘记了这个常识。
老曹来到年货面前时,身边凑巧一个人也没有。有些编织袋已经被人领走了,有些还留着等人来领。负责采购、分发兼监管的办公室主任老夏和办公室成员小周都不在。按照惯例,每次单位发放年货或者搞福利,老夏和小周都要在福利面前,一直等到最后一份福利被人领走。可今天,年货还没有领完,他们俩个人就离开了。也许,他们是去打一个电话,马上就会下来;也许,他们是去上一趟厕所,马上就会回来。总之,这时候,老夏和小周都不在。而其他领取年货的人,有的还在外面办事,有的正在办公室办事。有的虽然没办事,但不急着来拿年货。总之,现在,除了他老曹,没有谁在这堆年货前。
也许,老曹这时候想起了他的父母已经退休,没地方领取年货了,他们吃的黄鱼、螃蟹都要自己掏钱买;也许,老曹还想起丈母娘家也要过年了,他们也没有地方领取年货,或者老曹想起了女儿小敏的老师们也要过年。。。。。。总之,当老曹独自面对一堆年货的时候,这局面给了他一个虚假的心理暗示,仿佛这一堆年货,这剩下的编织袋全都属于他老曹。
老曹事后想,如果,当时,不管是老夏还是小周,他们当中那怕留下一个在年货旁,或者,当老曹下楼来领取年货的时候,那怕还有另外一个人在领,那么,他的命运就会不同,就不会是现在的模样。
老曹当时其实没怎么想事,更别说有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过程了,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手各拎了一只编织袋就往大门外走。年货太重了,他有些拎不动,中途还停下来休息过一回。站到单位大门口时,他扬手打出租车。出租车开来开去的全部载着人,过了好几分钟老曹才总算拦下一部。这部车是草绿色的,很俗的草绿,老曹记得非常清楚。
放进了汽车后备箱的编织袋一共两袋,这其中一袋毋用质疑属于老曹。至于其中的另外一袋,老曹不知道是属于谁的。他不负责登记,他不是办公室的老夏和小周。他也没注意过谁已经领走了年货,谁没有领走。他只是下楼来领自己的一份,然后一念之间,他就随便地多拿了一份。
当他动手拿那多出的一份时,他什么也没有多想,他当时只有这个再拿一袋的模糊念头,除了这个念头,其它东西都不清晰。比如,这袋年货的真正主人是谁。如果这主人找不到属于他或她的年货,他或她会怎样反应,办公室会怎样反应,单位会怎样反应。
按说老曹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这些问题在他伸手之前就应该想到,或者说即使动手之前没有想,动手之中,他应该是有足够的时间想一想的。
从年货堆放的地方到大门口有一百米距离,中间他休息过一回。到大门口后,他还跟门卫老陈打了招呼。门卫老陈见他拎得吃力,还主动跑出来帮他拎了一只编织袋,一直拎到出租车后备箱里。这些机会,都可以让老曹想起点什么,可是他什么也没有想。
似乎也不是什么也没想,在出租车司机把后备箱打开,等着他们放进年货的时候,老曹看了看司机的脸。他看见司机的脸一切正常。既然司机对放进他车里的两袋东西毫无异议,那么这两个编织袋就应该是他老曹的了,不然,出租车司机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出租车就这样载着老曹和两只编织袋朝老曹的家中驶去。
办公室的反应应该说既准确又迅速,当老曹乘坐的出租车刚刚驶出十来分钟,老曹的手机就响了。
一向对老曹爱理不理的老夏,这次在手机里非常客气地问,老曹,你拿了几只编织袋?
老曹的脑袋立即咣啷一下,像是出了车祸,感觉卡在哪里转不动了。脑袋既然不工作,嘴巴当然就说不出所以然。老曹吱唔了一阵,连自己都没听明白说的是什么。
其实这时候,如果老曹稍微清醒一点,他应该果断、坦然地回答,他拿了一只或者两只。如果回答一只,那么他就要态度坚决地咬住只一只,因为东西在无人照管的状况下,被谁不小心“拿”走一只都是可能的。如果回答两只,他就要说是帮老刘拿了一只。
老刘跟他一个办公室,俩人平时好得称兄道弟,说帮老刘拿一只,不仅合情合理,而且合法。可惜,老曹把这两种选择都放弃了。他中午喝了酒,脑袋晕晕乎乎的。是酒精把他的脑子搅糊涂了,是酒精把他的生活搅糊涂了。事后,老曹无数次这样想。这么想着的老曹,痛恨地摔过无数个酒瓶子,但每一次都不是那天中午让他肇了事的酒瓶子。那只酒瓶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老曹的体面自此无影无踪。
这里,老夏的声音由客气转变成模糊,他要求老曹,马上把东西送回来。
老夏自始至终没有使用“偷”这个字眼。老夏对这个字眼的回避使老曹心存侥幸,他想事情也许还来得及,也许还能解释得清楚。到目前为止,除他之外,只有老夏一个人知道了这件事。帮他拿编织带的门卫老陈不知道,出租车司机也不知道。如果老夏不声不响让他把编织袋放一个回去,放进剩下的那一堆年货里去,事情就解决了。可是,当老曹叫出租司机重新把车开回单位大院时,他发现他想简单了。
站在大院里等候他的不止老夏一个人,有小周,还有单位分管财务的叶总、分管后勤的周总和分管他的高总。分管他的高总脸拉得驴长,倒是不分管他的叶总和周总的脸一切正常,仔细看,甚至还有些隐约的笑意。
小周三步两步跑向出租车后备箱,掀开了盖头,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他也不关上后备箱,就让它这么敞开着,仿佛是搞什么展览。
老夏则完全是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他甚至亲切地握紧了老曹的手说,回来就好!
门卫老陈这时走过来,冲着老曹的脚后跟狠狠地“呸”出一口痰。老陈也许想用这口痰证明不是他老曹的同党吧。尽管十多分钟前,老陈还热心地帮他提过一只编织袋,显得有些亲近。
老曹木木怔怔地,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下意识地抬头往上看,发现二楼和三楼比平时热闹了许多。人们三三两两地扒在栏杆上,一个个把头往下探。
在这些人中间,老曹瞥见了老刘。老刘的目光刚跟他对接,就猛地缩了回去,好像老刘不小心碰到了一条蛇。事后,老刘曾经无数次惋惜地对老曹说,你当时为什么不说是帮我拿的,你为什么不这样说?
老曹也非常后悔,他想,是啊,当时他为什么不这样说,他都说了些什么,他后悔自己把自己推到了墙角。可是他有时候也纳闷,老夏为什么也没这样说呢。当时,如果老夏主动说,是托他老曹拿的那只编织带,事情的性质不就改过来了吗。如果那样说,多么合情合理合法呀。如果那样说,他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啊,他就还是原来的他了。可惜,老刘没有说。也许,老刘当时什么也没想起来,也许是想起来了却来不及说,事情就发展成这样子了吧。
2
东窗事发后,老曹开始联系调动工作。
现在,在老单位,老曹总觉得时刻有眼睛盯着他,时刻有嘴巴议论着他。他的耳朵似乎变得特别听力发达,只要人们一开口,那怕隔着墙,他就听见了。
听见了,听明白了,他也安心了。最要命的是那些听不清,听不明白的话,他看见人们的嘴巴在动,眼睛在转,却不知道人家说的什么。有时候,人们完全是无意识地看他一眼,可老曹觉得人们有无穷无尽的含义。包括对那些上门办事的素不相识的人,他也感觉害怕。
他肯定单位里的人已经把他的故事告诉了他们,然后,这些人把他的故事带走,带到饭桌上跟朋友们津津乐道,带到家里跟老婆津津乐道,带到床上跟情妇津津乐道,带到按摩院跟小姐们津津乐道。总之,不管他们是什么人,在干什么事,或者干过什么事,他们都比他干净,他们都有理由说笑他。他是寡人有疾啊。
有时候,在单位,人们说到什么高兴处,会哈哈哈地一通大笑。这通大笑,没来由地都会让老曹打个寒颤,仿佛全身的神经都被扯脱了位。他猜测人们是在说他们的事,还是在说他的事,在说他的编织袋。那只灰不溜秋的编织袋呀,像一个癌细胞,迅速地在他的生活里驻扎和繁殖。
自从那次未遂事件发生之后,老曹害怕再看见编织袋。逢年过节是他最紧张难熬的日子,那时候编织袋满城飞,马路上,菜场上,自行车后架上,出租车后备箱里,大嫂手里,大妈手里,老爷子手里,年轻小伙手里。。。。。。。这东西无处不在,无时不在,老曹觉得简直无处藏身。既然感觉无处藏身,那就赶紧换个地方呆吧,最好换一个城市呆。可一旦开始联系调动,老曹才发现他的调动能力非常有限。
他模仿别人去送礼,可好几次礼品都被拒收了。被拒收,他也不搞不清楚究竟是送的礼物不够份量,还是收的人廉洁奉公,亦或是别的什么。他搞不懂,想搞搞懂,可他就是搞不懂。他想找人问,找个比较可靠的人问,比如老刘。可自从他出了那件事后,他成了一个笑话,有过笑话的他不敢再制造新的笑话。他觉得如果他现在向老刘请教有关送礼的事,没准就是在闹一个新笑话。
那就不去搞懂吧,老曹赌气地想,只要能够尽快尽早地调走,比现在的单位差没有关系,比现在的工资少没有关系,比现在的待遇低也没有关系,只要能调走。可是,自从老曹着手准备调走以来,一晃三二年过去了,他年年都在搞调动,可就是调而不动。单位里的人比他还着急,经常有意无意地问他,老曹啊,什么时候高就啊?!
老曹找不出问题的症结,他懒得再动脑筋去总结,索性只抓住一个点下功夫,这个点就是送礼,准确点说是礼品。老曹现在送礼基本上能跟上时代步伐了。
这一年立秋,又来了一个机会,老曹准备豁出去,孤注一掷。
这回人家算够意思,把礼收了。老曹松下一口气,暗想总算是看上了,大概调动有希望了。可是熬过大半个月,一点消息也没有。老曹胆怯地跑去问,人家说忙,让再等等。又等了大半个月,等来了中秋节,老曹忍痛割肉再次选了礼盒月饼,外加两瓶五粮液上门。
等领导夫人把门打开,他惊讶地发现,领导家的客厅一半被月饼和烟酒占去了,好像他家成了月饼批发市场。东西多了就不稀罕,这点常识老曹还是懂的。他的心不由灰下一层,原指望这月饼给他加点份量的,看来指望不上了。
就在老曹不抱希望的时候,领导来了消息。领导给了他一个手机号码,说是已经给他想去的那家单位领导说过了,让他直接找他。
老曹风风火火地去了,小心翼翼地回答了领导一系列问题。末了,那领导说,我们单位可不比你们单位,待遇差多了。这意思,老曹听出来,算是要了。他欣喜若狂,出门前倒退着给那领导鞠了三个躬。
也许就是这三个躬惹出的麻烦,老曹事后追本逆源,觉得很可能是当时表现得过于急迫,让新领导起了疑心。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的调动本身太有悖常理。常言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老曹要调入的单位明显不如现在的单位,这样的地方调出去还差不多。总之,老曹一心水往低处流,让那领导起了疑。几天后,那领导让办公室拔打了老曹单位的电话,搞了一次例行的,也许还是好奇的调查。这一来,有关他编织袋的故事就传播到了新单位。
结果可想而知,新单位没接收老曹。他们寻找的理由挺温暖,说他们不能给老曹提供优越的工作条件和生活待遇,所以深感惭愧,希望他另谋高就。就这样,一个新希望又落空了。
其实,老曹出的这点子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也不是完全不能够接受。问题在于新单位的领导是个看事习惯看远的人,他觉得调进一个“背”着编织袋的人,也许将来还会搞出另一只编织袋。人可以接受,至于编织袋吗,太搞笑了,哈哈哈。
老曹也知道新单位会来调研,为此,他提前跟老单位的人打了招呼,给老单位的领导说了情。他恳请老领导,在新单位来调查了解时,不要提那只编织袋。老曹说得挺实在的,也挺诚恳的,他说,老总,我在这里抬不起头,呆下去没脸,也给你们丢脸。你们就算高抬贵手,让我干干净净地走人吧。
这番话说得是感人,加上说的时候老曹还流了眼泪。老曹本来不想流泪,可是不知怎么地就流下来了,好像眼泪是别人的,不归他控制。
老曹的眼泪落得淅淅沥沥,也许在那一刻,老领导的心被打“湿”了。也许是四十岁男人的眼泪让人别扭,也许是老领导们更希望老曹快点调走,总之,他们都满口答应,新单位来调查时,一定封杀那只编织袋。
老曹带着感激的心情走出老总办公室时,他那因为哭泣而显得视力模糊的眼睛,意外地在黄昏的天空上看见了落日的余晖。老曹已经好多年没有注意余晖了,他吃惊地发现,余晖原来也挺灿烂的。可余晖毕竟是余晖。这次几乎成功的调动夭折之后,老曹再也不跑调动了。他觉得每跑一次,就等于在给自己做一次编织袋的广告。
3
如今,老曹仍旧留在老单位。人是留下来了,可总觉得跟以前大不一样。以前,他在单位是拥有一份属于他的体面的。体面这个东西,老曹原先从来不去捉摸,也没觉得有多需要它,可一旦它走远,一旦它离开,一旦被它抛弃,老曹才发现,这东西可以离开人,人却不能离开它。它是人的脸皮,人没有了脸皮就活得没了意思。
老曹现在工作干得没精打采。上门办事的人,见他不爱搭理人,就找对面的老刘。老刘话说得热情,男中音听起来悦耳,举止也得体。所以,他们对老刘的印象越来越好。
以前,老曹跟老刘的工作不相上下,谁也显不出比谁水平高。现在,大不一样了,老曹慢慢地被老刘比下去了。
举个例子说,有时候,碰巧老刘不在办公室,上门办事的人在老曹这里就享受不到男中音待遇了。他们受了冷落,有的骂句娘,一走了事;有的气不过,找到领导提意见。他们说,这算怎么回事,我们是上门办事,又不是上门受气。
领导连说是是是,好像那些人成了领导的领导。
这么来回几趟,领导的眉头对老曹公开皱了起来。年终评先进,老刘评上了,老曹却评了个倒数第一。说起来,都是单位的第一,可这个第一跟那个第一,就像一个在南极一个在北极。
第二年,老刘没评上单位的第一,可老曹还是评上了倒数第一。
表面上看,评级的事在老曹这里没什么作用,可仔细瞅作用还是不小。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在单位再也听不到老曹说话了。老曹的舌头突然间失去了说话的功能,只用来喝酒、抽烟了。
逢年过节,老曹表现得也很特别。以前,老曹去领装在编织带的年贷或福利时都是大大咧咧的,有时候他冲在第一个,面对编织袋也没什么不良反应,扛起来就走。步子迈得很大,胸脯挺得老高。可是现在,老曹领年贷或福利总在最后一个。如果碰巧装年货的是编织袋,他通常还要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纸箱,把编织袋里的东西如数倒出来,然后再把纸箱搬到办公桌脚下。人家的福得通常当晚就上了餐桌,最慢的也回了家,可老曹的福利总是忘记在办公室里,有时候东西都发出了臭味,他还放在那里。老刘被熏着了,吸着鼻子问,什么怪味?!
老曹还添了一个习惯,就是拉窗帘。办公室配有窗帘,窗帘是金黄色的布料,很明艳。一般情况下,各个办公室,人们拉拢窗帘的机率都挺少。他们的办公楼正对着一个公园,公园里有树有桥有河有草还有鸟叫,人们喜欢公园,所以拉上窗帘的机率很小。可是,老曹却不一样。往往一走进办公室,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户前哗地把窗帘拉上。办公室突然暗了下来,办公室暗下来,老曹转手又去开灯。
老刘不理解,说,我以为你怕光。又说,你为什么总关那窗帘?打开来,空气好,风景也好。
老曹多半不吭声,偶尔答一句,会说,哪有风景,我怎么没看见?
老刘摇摇头,一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模样。可是大白天地总开灯,电总是要比不开灯的办公室多用几度。领导就在大会小会上说了,有些同志,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是他自己家的灯,花他自己家的钱,他舍得天天开吗。
“有些同志”,领导用了个偏正词组,修饰性的,没有明指,可谁心中都明白,这“有些同志”特指的谁。
老曹就像没听到领导的“有些同志”,他指头上夹着烟,吞云吐雾的。他身边的女同志们忙在鼻子左右煸着,说,空调房里,少放点毒行不行?!
老曹以前不抽烟,他抽烟也是新习惯,而且一学就会,一会就能。人家老烟枪一天不过一包半,他两包。其实,他抽得口苦舌干,但他不理会,继续抽,好像故意要跟自己的口腔过不去,好像这口腔是别人的。当然不用说,他的酒量更是上去了。不过,老曹的酒现在都是在家里喝,早上或者晚上。在单位,人们再也没见老曹喝过酒,没见他在单位的活动中喝过酒,人们还以为老曹把酒诫掉了嘞。只有老曹的老婆知道,老曹现在是一只比从前大得多的酒坛子。
老曹不仅不在公开场合喝酒,老曹在公开场合的表现也乏善可陈。有时候客户宴请,人家要给老曹杯子里倒酒,他会把酒杯干脆地往地上一扔。
客户脸上讪讪地,眼睛看看他,看看酒瓶,看看地上的酒杯,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老刘这时候总是显得特别有涵养,他会对客户说,来来来,给我满上。
以前,老曹在客户面前,口才一般,酒量一般,酒风一般,客户对老曹没什么特别的印象,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可现在,真是说不清楚了,他们记忆深刻,想忘也忘不掉。
4
如今,老曹家的窗帘也是常常合上的。老曹家有一个南向的飘窗,它占了整整一堵墙。窗脚齐地,窗帘齐顶。有窗户的地方少不得窗帘。窗帘共有三层,一层是主帘,金黄色;一层是纱帘,白底暗花;再一层就是遮光布了,银灰色的。
老曹经常是拉开主帘,拉合沙帘。他站在沙帘后面看外面,一手握着烟或者是酒瓶子。这样看外面,外面不是原来的样子,有些走样,却也走不了多少,就像他一样。
老曹喜欢在窗帘后看外面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样子看外面,他可以把外面看清楚了,外面却看不清楚他。如此一来,老曹便觉得手脚放松,像穿着衣服。
同样的道理导致老曹不喜欢白天,喜欢夜晚。
夜晚,光线被过滤掉,被中介掉,一切事物都隐藏了起来,不再黑白分明,不再轮廓清晰。这时候,老曹喜欢走到河边。
他住的楼下是一条无头无尾的河。老曹来到河边,看见四周楼房和树木的影子倒在河里,一扭一扭地像个醉汉。河里的醉汉面对岸上的醉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什么也不说,却像什么都已经说了。
老曹来到河边的时间通常比较晚,他喜欢人少一点的时候来,他现在不喜欢跟人挤在一起。有时候老曹来河边的时间很晚,午夜一点甚至二三点。这种时候通常都是他失眠了,睡不着了。这时候,老曹来到河边,河边静悄悄地,四周无人,没有了人的眼睛,也没有了人的耳朵,更没有了人的舌头,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便感觉到了一阵轻松和自在。
这时的老曹彻底放松下来。放松下来的老曹不想抽烟,也不想碰酒瓶子。他发现了这个戒酒戒烟的秘密,可是他没有声张,如果把这个秘密透露给老婆,他知道老婆一定会高兴得发疯。
老婆一直担心他的健康,特别是近几年,担心他的胃,更担心他的肺。气愤起来的时候,老婆总说,你喝那么多酒,抽那么多烟,就是成心想让我早点儿当寡妇。
寡妇?老曹开始猜测如果他死了,这世上到底有几个人会认真地哭他。老婆、女儿、父母除外,还有谁。老刘会不会,老夏会不会,周总会不会。
想到这里老曹通常就没有了答案。找不到答案的老曹,朝没头没尾的河里吐一口痰,放弃了答案的寻找。他开始了另一个猜测,另一个答案的寻找。
老曹经常寻找的另一个答案是,究竟谁把他的编织袋的故事告诉给了那个曾经想要接收他的单位?
这个问题非常折磨老曹,老曹解决起来也非常地困难。有时候,他觉得谁都有可能,有时候他又觉得老夏最有可能。有时候,他甚至会猜测到老刘头上。猜测到老刘头上的时候,老曹通常都会特别痛苦,就好像亲眼看到了老婆通奸的场面。
其实,老曹十分不愿意进行这个问题的猜测,可他的脑子好像不属于他支配,几年来,他一直无法让自己停止对这个问题的猜测。他的猜测不管不顾,牢牢地扼住他,让他无力自拔。
他的猜测几乎可以说无时无刻不在。有时候,在开会,领导在台上传达着什么文件,他的脑子就不经他同意地开了小差,跑到另外一条道上去了。他想,会不会就是这个念着文件的人呢?他可是曾经答应过要封杀编织袋的。
有时候,有人上门办事,这人来过他们单位好多次,跟大家彼此都熟悉。来人好像问了他一个什么技术问题,他充耳不闻,他想的是另外一个“技术问题”。他想会不会就是这个人呢?这人经常来他们单位,他接触过周总、简总、叶总,也接触过老夏、小周,还接触过老刘,会不会就是他呢?
猜来猜去,老曹始终没有明确的答案,一会儿是这个,一会儿是那个;一会儿觉得这个的可能性最大,一会儿又觉得那个的可能性更大。有时候,他烦了,真想不如拿一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让他们告诉他真相。
更多的时候,他想的是用和平的方式解决,比如跟他们谈心,叙说他的苦闷和困惑,讨论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根源。可他发现,现在,他已经不会跟人正常交流了,他不知道第一句话怎么说,第二句话怎么说,关键的一句怎么突破,过渡的几句怎么铺陈,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笨了,越来越没用了,真的快要像一块抹布了。
5
这一天,大概又过什么节,老曹没在意。他现在对什么节都记不住,都不想记,这些节跟他好像已经没有了多少关系。反正这天早上,老夏跟小周又采集回来了一大车东西。这批东西这次没有使用编织袋,用的是纸箱子。纸箱子上一律印着图案,打着汉字。
没有编织袋的出现,老曹的神态似乎自然一些。他是怎么从办公室里出来,怎么下楼,怎么上车,为什么上车,他已经记不得了,他开始有记忆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坐在了小周开的面包车里。面包车里还坐着其他同事,包括老刘,包括老夏。当然,跟他们“坐”在一起的还有数目可观的花花绿绿的纸箱子。
老曹集中一下注意力,才从人们叽叽喳喳的谈话中明白,原来下雨了,体恤下属的领导发话,让办公室把大家都送一送,送人也送货。至于下午嘛,就不用上班了,放假半天——但不许对外宣传——因为过中秋节了。
中秋节?老曹突然被刺激了一下,恍惚记起多年前有一个中秋节,他提着两瓶五粮液和一盒月饼的中秋节,那个领导夫人打开门时他看见了一地五粮液和月饼的中秋节。那个中秋节他是有盼望的。
汽车行驶的顺序没有严格按照就近取道的原则,而是按照了乘车人在单位的某种排序,所以就有了一些舍近求远的味道。因为如果按照舍远求近的原则,老曹应该排在第三位,他跟他的货应该在第三位上就到了家。可是,他却是最后一位到家。因而老曹有幸目睹了多年工作的部分同事们的居住环境。原来,他们都住在不错的小区里。
当车上只剩下开车的小周和老曹时,车上一下子冷清了下来,谁也没有说话。说什么呢,现在,不仅是老曹跟单位里的人找不到话说,单位里的人跟老曹也找不到话说了。
车开到老曹家所在的小区,小周没有像对待其他同事那样下来帮忙搬纸箱。或许小周累了,需要歇一会儿,毕竟等会他还要开车回家。
小周坐在驾驶座上,趁老曹懒洋洋往外搬动纸箱的空档,点燃了一根烟。
小周应该知道老曹吸烟的,而且烟瘾不小,可是小周好像已经忘记了,或者说即使记得也习惯了,习惯了不给老曹发烟。在单位,他们抽烟的时候通常习惯这样做,就好像站在他们面前的老曹不会吸烟。
老曹刚把纸箱搬下车,小周就把车飞快地开跑了,望着面包车喷出青烟的屁股,老曹无聊地踹着地上的几只纸箱,他发现他的皮鞋打满了绉折。
经过一只垃圾箱时老曹站住了,好像在研究那几只飞舞的苍蝇。突然,老曹把手一挥,再一挥,月饼和水果都一起进了垃圾箱。
到了家门口,老曹疲惫地掏出钥匙开门,可钥匙却怎么也插不进锁孔。他弯下腰,凑近锁孔,察看发生了什么事。他看到一截暗黄色的东西堵在锁孔里。是一把断了一截的钥匙。
没等他吸完半只烟,老婆出现在楼梯口,跟在她后面的是开锁匠。
开锁匠一边忙活,一边抱怨,一边要求加钱。说弄这种事最麻烦了,又说走了这么远的路,还说上门服务耽搁了其他的生意。
好半天,真的好半天,断在锁孔里的钥匙才被取出来。老曹想,这还是弄熟了锁的锁匠,换成不熟的,怕是麻烦。
老曹用钥匙打开门。他走进家,老婆则拿着他的钥匙跟锁匠走了。他们现在需要配一把新钥匙。
屋子里静悄悄的,老曹坐在客厅沙发上。他面前的茶几上有堆帐本,还有一瓶胶水、一盒回形针和一盒大头针。老曹无意识地把目光停留在这些东西上,他慢慢看出,胶水和回形针似乎用得多一些,大头针却还是满满当当的。
他的老婆是一家大型公司的会计,业务过硬。业余时间,她就用她那过硬的业务接些不过硬的私活,帮一些小企业或私人企业做做帐。
老曹对帐本不感兴趣,他的兴趣慢慢被大头针吸引了。
老曹盯着大头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把这盒大头针倒出来,光头光脑地揣进了外衣口袋。
拉开房门,老曹走出了家。
怀揣大头针的老曹下楼,重新走过垃圾箱。重新走过垃圾箱时,他发现月饼和水果已经不见了。不见就不见呗,老曹没什么反应,继续往前走。又走过几家店,他还是没有反应。当经过一家文具店时,他突然站住了。
文具店是琐碎物品的世界,小图钉,小夹子,小瓶子,老曹弯着腰,躬着背,不怎么费力地就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那是一盒盒簇新的大头针,从来没有人使用过,干净得没有历史。
老曹伸出两只大手,一手抓了好几盒。他把它们统统装进口袋。经过帐台时,他扔下五十块钱。
文具店生意清淡,老板看了看客人拿的东西,那些东西不值五十块。老板埋头找零时,老曹已经走远了。
老板反应过来,吸溜一下鼻子想,这个中秋节,运气不错。
老曹沿着面包车刚才的路线一一返回去。他又重新来到了他的同事们漂亮、高档的小区面前。
他走进小区门卫,询问谁谁谁住在几幢几号。
门卫翻看花名册的时候,老曹的手紧紧地按压在口袋里的大头针上。
老曹当然没有报出准确的姓名,这是他路上想好的。因而,门卫在名册上是找不到这个人的。但是,在门卫查找的过种中,老曹已经找到了他要找的人。当然,有时候,老曹也没来得及看清楚。这时,他就会就对门卫说,小兄弟,让我来找一找。这次老刘或老夏或谁谁的名字就在名册上找到了。
老曹把这些名字所对应的门牌号一一记牢了。他本来还有些担心记不住,还以为被酒精浸泡过度的大脑已经成了废物,可奇怪的是竟然记牢了,牢得足够让他在巨大的小区里东转西转,不迷失方向。
老曹找到他要找的人家,站在房门前,从容地从口袋里掏出第一撮大头针。按理说此时此刻,老曹应该紧张和害怕,因为这毕竟不是他的家。可是很奇特的,老曹竟然没有丝毫的恐惧,他好像变得非常地强大,强大到如果主人家正巧回来碰上,或者正巧从里头打开了房门,他似乎都有足够的勇气面对。
大头针细小、纤弱,甚至可以说微不足道,不像是一个足以成就大事的合作伙伴,可就是这么个细小、微弱的东西解决了老曹的问题。
从这户人家下来后,走在小区里的老曹步子变得轻快了,他的脸上甚至有了久违的笑容。他觉得这个中秋也属于他了。
自打那天以后,每过一段时间,老曹都回重访那些小区。有时候是在晚上,有时候是在白天,有时候是在节假日,有时候什么节假日也不是。但老曹知道,无论这一天是不是法定的节假日,在他这里都是节假日。
有些时候,老曹的记忆也会偶尔出现差错,他没有找对要找的人家,他不知不觉地搞错了人家,把藕塘苑的二楼当成了清水湾的二楼。小区那么大,每幢楼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反正,不管属于哪一种情况,有意识还是无意识,老曹的大头针始终没有停止过活动。
现在,老曹已经熟练地掌握了大头针的使用方法,他用大头针重新跟人们建立起了联系。至于今后大头针会不会演变,比如演变成一把刀或者其他什么,这谁也说不清楚。老曹自己也说不清楚。至少,目前,现在,老曹还没有把大头针换成一把刀的想法。但究竟他离一把刀的想法还有多远,是谁也把握不住的。也许,还很远,远得永远都不会到来。也许,很近,近得就在明天。 (完)
2007、10、14初稿于三亚
2007、11、22改于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