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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月之歌
2
这天,新月像往常一样在家洗洗涮涮,口里哼着《天仙配》,这时,她从敞开的大门瞅见一个陌生人。
那是位中年妇女,剪着齐耳短发,穿着一套灰布棉装,周身散发出解放的气息。
中年妇女走过来,背着手,迈着挺直的方步,很干部的模样。新月突然有些紧张,撂下揩布笑迎出去。
女干部却没有笑。她旁若无人地踱进门,四处浏览了一番,上下打量着新月说:
“嗯,好!”
新月不知道女干部的好指什么,是屋子还是她本人。她的见识中没出现过这类人,她不知道如何接待这位客人。她盼望男人快些回家。男人回来了,她就有了主心骨。
新月在递板凳给客人坐时发生了差错。被砸住脚的女干部痛得抱脚直跳。新月这才看清了,女干部原来有双小脚。这小脚使她感到亲切。这种脚她太熟悉了,妈妈就是这种。
“大姐,没砸痛你吧?对不住,我笨手笨脚的……”
女干部摆摆手,扶着桌子角坐下来。坐下来的女干部减少了几分威仪,显出些家常的面貌。这不过是新月的错觉,女干部接着说的话一点也不家常。从女干部简洁明了的说明中,新月获知他们这座城市准备开展模范家庭评选,组织准备推举他们夫妇当地区典型。
女干部从兜里摸出钢笔和簿子开始记录。
好半天新月都说不利索.她本就不善言词,这时又有些紧张。可渐渐地她说顺了嘴,一来是相信组织,二来是幸福装得太满,压不住要溢的缘故。新月是从头说起的,说尽了对幸福生活的感受,说尽了对男人传喜的眷念,表达了来世变牛作马仍要跟着男人的痴情。
在新月讲话之前,女干部首先申明了纪律。她要求新月实事求是地说,避免琐碎,当然也不能过分简略,遗漏掉生活细节,因为这些都要整理成汇报材料的。
“汇报材料你懂吗?那是要在大会上宣读,感染人,影响人,带动人的。所以,宣读的东西能不真实吗,能不打动人吗?不打动人还宣传什么。”
新月对女干部随口吐出的这些个词很陌生,也很羡慕。她觉得女干部真了不起,会用那么多词。她的传喜虽说是小学语文教师,也算个文化人,却没这么能说。
在女干部的名词体系中,新月搞不懂的实在太多了,她只能挑选一二小心讨教。女干部就解释什么是琐碎,什么是简略,什么是实事求是。前两个新月听得似懂非懂,惟有实事求是一听就明白。实事求是呀,不就是乡下人常讲的说真话嘛。她觉得要人们说真话的组织不会错,对代表组织的女干部更产生了信赖。她循着女干部的提示,介绍了她跟传喜的身世,说到解放前父母辈的包办婚姻,解放后他们自由选择的婚姻,心里充满了生而逢时的感慨。
女干部一路听来都满意,虽然女干部始终没有笑模样,新月还是感觉到了。这份肯定给了新月诱惑,她越说越多,竹筒倒豆子似的,连替男人洗脚这种隐秘事都没有遗漏。她觉得她是非常非常地诚实了,非常非常地实事求是了。面对要求人民讲真话的组织,不能有丝毫的隐瞒。她要点滴不漏地公布她的生活,让人们学习,也像她一样获得幸福,这不正是女干部所说的意义吗?
但是,出乎新月意外的是女干部却把记录本掼到了桌上,“嘭!”的一声巨响中新月傻住了。她半张着嘴,不解地望着女干部,模糊觉得说错了话,却不清楚错在哪里。
女干部很快给出了答案。女干部站在那里,两条腿岔开来,一手卡在腰眼上,一手伸直了戳住新月的鼻尖说:
“你,你简直不知廉耻!”
新月搞不懂廉耻的意思,她只知道这不是表扬。
“他怎么敢那样对待你?现在是新社会了,同志!”女干部狠狠地敲击着桌面。“他让你洗脚,倒洗脚水,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这不是旧社会地主老爷对待丫环的态度吗?你还对他感激涕零,你还对他顶礼膜拜。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在给我们妇女群众丢脸。你把我们妇女姐妹的脸都丢尽了,你把千千万万革命志士抛头颅、洒热血建立起来的新中国的脸都丢尽了。你—你—你简直犯贱!”
女干部连连擂动桌角,一边踢蹬着地面,就用她那双裹过又放开的小脚。
新月感觉像掉进了粪坑。她一直认为,端茶奉水是女人天经地义的事,她自然而然做那些事,出于爱劳动的天性,出于爱人的天性,却完全没有想到这些还跟新中国的胜利果实联系在一起,还跟伟大的妇女尊严联系在一起。她像一个犯下错误的孩子,俯首低眉接受着女干部代表的新中国的批判。
接下来的时间,搜集材料的工作被启蒙教育所取代。女干部苦口婆心,语重心长,头头是道地启发着新月。这不啻于替新月打开了一扇窗口,从这扇窗口望出去,新月看到了广阔的风起云涌的妇女解放事业;从这扇窗口望进来,新月看到了渺小腐朽的个人生活。她的内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对过去有了羞愧,对过去有了怀疑,对过去有了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