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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首先废弃的是被女干部深恶痛绝的洗脚。
在她接受启蒙的当晚,睡觉前传喜又坐在那把固定的椅子上,等待着妻子的温馨服务。可是好半天都不见动静,他就喊了一声。这时新月才现身了,她恭候多时就等着这声喊,在她看来这声喊等于吹响了战斗的号角。
新月板着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丈夫,宣布从今往后他吴传喜都得自个动手洗脚,不然就是歧视、压迫妇女。
新月这话说得生硬、忐忑,一来白天她刚刚接受启蒙,新知识像刚吃进胃的饭粒还来不及消化。二来,因为她头一次跟男人站在对立面,带着紧张和不安。
“什么———歧视?压迫?”
传喜以为听错了,不解地注视着被“压迫”的妻子。“你讲的也有一定道理。我本来就不要你洗脚,是你自己要洗的。不过说到歧视和压迫,好像扯不上边吧?我没那想法。”
听完男人的回答,新月一面增长了初战告捷的喜悦和斗争到底的勇气,一面也滋生了文明进步的疑惑。其实她是愿意侍候丈夫的,自己男人最亲的人,分什么尊卑,愿意给他做情愿给他做不行吗?可组织上既然反对总也不会错吧?新月最后想,那就服从组织吧。她服从组织,听组织的,传喜也服从组织,听组织的,这样一来,他们不就又合拢了吗,不就没有斗争了吗?
接下来的日子新月跟女干部像在走亲戚,不是你来就是我往。这一来一往中,新月的觉悟从“小学”升到“初中”,又从“初中”毕业进了“高中”。按照女干部的说法,凭着她的速度,用不上多久就可以念“大学”了。
新月听完这个总结的高兴呀,真像养下了一个儿子。她想大学毕业了,那比他家传喜还高一级嘞,他家传喜不过是高中生。她天真地问女干部:
“那我大学毕业了,在家就是我做主,是我领导男人了?”
女干部回答:
“那可不一定。关键要看经济权控制在谁手里。没有经济独立就没有人格独立,旧社会妇女之所以受压迫,受欺侮,就是因为没能掌握经济权,没有经济权。”
新月让女干部帮助分析她家的经济。女干部乜斜她一眼,意思说这还用问。不过,女干部到底还是有些导师风范的,她用不问也知道答案的散漫口气说:
“你家谁管钱?”
新月迟疑道:
“应该是他吧?”
仿佛单元测验挂了红灯,女干部不满意新月连这个也闹不明白。她换个角度再问:
“你家谁花钱?谁花钱就是谁掌权。”
新月还是回答不出,她想花在她身上的钱不少,东西却都是传喜买的。
女干部明显失去了耐心,背着手开始来回踱步。踱了一会女干部停住,目光炯炯道:
“我再给你说明白点,你家东西谁买?”
这次新月回答得飞快,仿佛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
女干部道:
“那不结了。你家他掌管经济,你没管着。”
女干部话里透着明确无误的痛惜,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新月红了脸。两个人都沉默下来,仿佛对全体女性实施哀悼似的。
“你想没想过,他是怎么夺了经济权的?”
“我也说不清,好像是自然而然的。”
新月现在也会摆弄一些新词了,而且多数情况下还用得合体。好比煮饭用锅,烧水用壶,都是该啥使啥的。这是令女干部满意的地方。其实在女干部的满意中,新月进步了,觉悟了倒在其次,她作为一名思想启蒙者的循循善诱才是主要的。
进步了的新月用觉悟的口气说:
“以前我没想到家庭也存在斗争。存在不是你革我的命,就是我革你命的问题。”
这话如果要女干部讲就是另一句,叫做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那是林黛玉说的,一个封建地主阶级的小姐。这种人即便说出真理,也绝对不能引用。不引用就是坚持原则,坚持立场。新月自然不知道还有这些,她只摸着一些皮毛,却想着如数使出来,带着邀功请赏的急迫。
女干部自然洞悉一切,所以毫不吝惜她的表扬。她表扬着新月,就像一个庄稼汉表扬着春天播种、秋天拱出了地皮的玉米棒子。
新月在女干部的引导下,总结传喜阴谋夺取经济大权的过程。
“他对我讲,我骑不来车,买东西不方便,还是他下班顺道买来省事。就这样,家里油盐酱醋——样样东西都归他买了,我也就没沾上钱的边。”
女干部嘴角一撇道:
“你啊就是幼稚。他那么一哄,你就全信了?这是典型的家庭糖衣炮弹。嗳!你总不能听到一句好话,就不管它下面掩藏着什么目的吧?同志,看人要看本质,看事情要掠过表象,你懂吗?依我看呢,你那男人呀,哼,狡猾!”
新月埋头回想传喜的一言一行,觉得是有点儿像。她突然感到有些失落,如果连最亲的人都"狡猾"了,都不能相信了,哪去相信谁呢?以前她什么都整不明白时倒平平静静,现在整明白了怎么反倒不踏实呢?新月没把这个想法告诉女干部,她下意识地感觉这个不能问女干部。她问了另一个问题,她问他家的经济往后怎么办,女干部就指示她夺权,夺经济大权。
女干部眉飞色舞道:
“我们来个将计就计。他不是说你不会骑车,才由他买东西吗?那你就学骑车,然后,要求家里的东西归你买。这样——他就得乖乖把工资交给你了!”
女干部得意地晃着头,眼睛上挑起来,左眼皮上的一块疤也跟着扯了扯,像一条蠕动的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