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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头发究竟有什么麻烦?
高中新生报到前些天,九月已经爆发了焦虑症,她似是而非地发过几通火,带点儿借题发挥的味道。
九月父母了解九月,他们不无同情地看着女儿,努力想找出一次性解决问题的办法,可他们确实又找不出这个办法。如果找得出,早些年就找出来了。九月上小学时,他们找过,上初中后,他们又找过。
既然找不出新办法,他们还打算套用老办法。九月父母决定明天双双请假,陪同女儿去学校报到。可是事情也凑巧,就在他们一家三口吃完早饭,即将出门的时候,老家突然打来报丧电话。九月的奶奶过世了。
在死亡面前一切都得让步。九月父母临时决定去乡下奔丧,不仅是一表悲痛,不仅是去见死者最后一面,还有一些财产的分割要在活人之间进行。
活人总比死人难打交道一些。九月父母结伴同行,带着上阵要用父子兵的考虑,至于其他事情,比如九月的头发问题,过几天再来处理想必也没什么大碍。从以往的经验得知,九月的头发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够解决的,处理过程和处理结果都需要一个过程。一个过程之后,九月的问题才会得到暂时的解决。
去乡下前,九月父母叮嘱九月一定要去报道,不然入学资格会被取消。他们回乡行期不定,回城很可能已经过掉了学校规定的报到时间。
要一个人去新学校新地方,面对陌生的人,独自完成报到,九月当即感到腿软身乏。倒不是报到这件事有多么可怕,而是,报到这件事牵扯出的另一件事让她感觉心烦。十几年了,她一直被那件事纠缠,她烦了,厌了。
本来,她已经想好,万事都交付父母处理,父母也这样承诺了她,可突然间因为死者的出现,她必须得独自去面对生者的麻烦了,就像奶奶独自去面对了死亡的麻烦一样。
也许是为了逃避,九月提出要跟父母同去乡下,去看奶奶最后一眼。
九月父母当然不会答应。他们回答,九月是个孝顺的孩子,奶奶在九泉之下已经心领了。至于她本人嘛,就不必亲自去了,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走不开。
重要的事情就是报到。重点高中是不能轻易放弃的,放弃了重点高中,等于放弃了重点的未来。
九月父母承诺,只要九月独立完成了报到这件事,剩下的全部交由他们回来处理。
这剩下的事就是头发的事。头发的事不是最难的事,却是最烦的事。既然父母已经把最烦的事剥离下来,让九月只办容易的事,麻烦的事由他们来处理,那么九月还能说什么呢。九月其实已经没有了选择。
九月虽然也想过,学校也许不会像父母那样,把报到的事跟头发的事剥离开来处理,但她倒底还是存了一份侥幸的。她想,也许到了高中阶段,事情不会像初中那么严厉了,毕竟,高中离大学——离不再计较头发的大学——已经又进了一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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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些儿忐忑、一些儿烦躁、一些儿侥幸、一些儿无奈的混和感受中,九月来到了振华一中校门口。
这个校门此时此刻大张着嘴,威风凛凛地吞吐着进进出出的人们。九月站在它面前,被无端地缩小再缩小,缩小到就像是一只即将要送进嘴里的羔羊。
报到的人很多,新生大都由他们的父母陪同。无论是新生,还是他们的父母,九月注意到他们全是一头黑发,不管老少,不管男女都像中国人。唯有她,一头黄色的头发,不像中国人,也不像外国人。
是啊,这样一种非此非彼的颜色,以及由这种颜色派生出来的一些不太愉快的经历和体验,加上现在又是一个人孤身前来,难免会让人有些犯怵。
九月现在就在最担忧的时候。本来,来的路上,她已经告诫过自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一切都会过去。可现在她犹豫了,怀疑了,不知道这个现在怎么过去,不知道这个现在可不可能过去。
她曾经有过许多次被拦阻在学校大门口的经历。这些经历雷同,像一滴醋和另一滴醋,都是人们询问她头发的问题,都是她解释头发的问题。在无数个询问和解释中,她经历过人们太多的疑惑与不解。虽然,每一次,作为当事人,经历过程的时候并不都是那么愉快,但毕竟不是刻骨铭心的,不是锋利的印象,而是迟缓的,有些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切,切出一些麻木的疼痛,似有似无的,却想抹也抹不去。不过,最终也都过去了。锋利的切割也好,钝钝的切割也罢,都会过去。时间一长,当事人也会慢慢淡忘,有一点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味道,直到下一次,再次被提醒。
站在学校门口的九月,一会儿背对着大门,一会儿面对着大门。一会儿往前走几步,一会儿往后退几步。跟她同时到达的一拔人,有的已经办妥手续,重新出现在了大门口,这次他们的方向不是从外往里走,是从里往外走。九月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不少,她一咬牙,心想躲是躲不过去的,走吧。
九月走得有些仓促,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表面上看,她的步态和身姿,甚至包括雅气的脸上紧张的表情,都给人一种有急事要发生的误导。可事实上,九月的事并不急,只是来办个报到手续,可以慢慢儿来,可以从从容容地来,就像其他新生做到了的那样。但是,九月却没能够做到,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不能。她选择这么一种夸张的方式,既是一种怯懦的表现,也是一种保护的选择。她想让速度来占据上风,好把有可能产生的盘问抵挡开去。
她竟然成功了。也许是因为进出的人太多的缘故,门卫这次没有拦阻她。预想中的第一关就这么顺利闯过了。
走进来,停住脚,直起腰,九月微微抬起头,向铅灰色的天空吐出了一口气。
她的眼前,恰巧是一队花匠打造的小叶黄杨。小叶黄杨的颜色很深,深得已经辩不出绿,只觉得墨,墨得浓,墨得沉。黄杨顶部一律被剪刀修得齐平。就在这齐平中,好些叶片儿只剩下半块甚至小半块。它们用自身的残破换来了整体的齐整。
九月叹一口气,伸手摘了半片叶含进嘴里。她品到了一点儿灰尘,也品到了一丝儿苦涩,苦涩中似乎另有一点儿真假莫辩的香甜。其实,站在这里的九月,实际上是在积蓄新的力量。前面,还有新的关口等着她。刚才的一关,已经消耗了她的一些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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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着学校横幅和路牌的提示,九月找到了新生报到登记处。
这地方在一幢旧楼前,类似于商家搞促销或者咨询的阵式,校方的人站在桌椅内侧,报到的学生和学生家长拥在外侧。
他们之间互相交换一些数据和资料,比如录取通知书,比如《新生入学报到单》和《校园卡》等等。
轮到九月的时候,九月特别把准考证存根放在了最上面。准考证存根是由市里统一打印的,目的是为了防止冒名顶替的舞弊事件发生。可尽管这样,九月还是让负责老师觉得有舞弊的嫌疑,因为她准考证上的照片跟本人有些差异。这差异说准确了,说细小了,其实还是头发的颜色。
负责报到工作的教师中,有一位年约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他戴着一只巨大的黑框眼镜。在太阳的强光下,他的镜片泛出深蓝的反光,使人无法透视他的眼睛。当然,这并不妨碍中年男人透视别人,比如对九月的透视。
中年男人率先注意到九月的头发。他先是随便地瞄了九月的头发一眼,接着是第二眼。然后,他摘下眼镜,认真地看了第三眼。看完第三眼,他下了一个结论,说:
“中学生不许染发。”
中年男人的嗓音有些浑浊,他舌尖肥大、牙齿贪吃,把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咬回去一点儿,所以,吐出来的字就都少一点儿,残缺一点儿,显得有些面目不清了。
其他人也许都没听清楚这老师的话,可九月太敏感,她不需要音节,就已经知道是这一句。九月一下子绷紧了,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还好,男老师说完这句话,就顾自忙其他同学去了,他甚至把九月的登记表递给了她。
九月喜出望外,她愣了一愣,有些不相信地接过来。直到东西拿在她手里,也转身走出了几步,九月才敢相信她已经报到完了。她可以离开这里,她不需要再呆在这里了。
九月几乎是用小跑的速度走出了校门。乘上公交车后,九月才感觉到脊背冰凉。原来,她已经不知何时出了一身汗,现在被车上的空调一激,才觉得有些冷。
本来,报完到,九月还有事应该做。比方交纳学杂费,比方购买饭菜票等等,可是,九月,却跑了出来。
九月手里抓着几页从学校带出来的纸,上面印着帐号和一些入学须知的内容。她来到建设银行,把规定的数额打入了学校的帐号。这是她事前已经想好的,这样做的道理,是她可以尽管减少呆在学校的时间,减少人们注意到她头发的机会。
她的头发终究是要让这个学校里的人看的,但不是现在,是在她父母从乡下回来,到她的学校找过相关人员之后。在这之前,九月不想向人们解释,她觉得要解释清楚是个复杂的过程,尤其是要让人们相信,那更要费一些事。她觉得她还太小,没有能力处理好这个问题。那就让成人的父母去处理吧,这不应该是孩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