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
事情却没有按照九月预想的那样进行。下星期开学了整整4天,九月的父母还没能从乡下回来,足见经济斗争是复杂的。
九月一共给父母打过2次电话。
第一次,九月妈妈的手机接通了。妈妈显然正有事在忙,她溱草地问了一下九月报到的情况,交代了几句九月要注意关好门窗和煤汽以保证完全的话,就径自把手机挂了。头发的事她一点儿也没提,或许是来不及提,或许是知道提了也没有用,索性不提。
九月根本没来得及说什么。本来,她有班主任的话要转达,有新情况要请示,可她没来得及说,妈妈也没来得及听。这已经不像从前的妈妈了。
九月生气地坐在床沿上,想不出接下来该怎么办。明天,明天就要正式上课了。
九月第二次再打,父母的手机都不通了,也不知是没了电,还是信号不好。这时,九月觉得麻烦大了,或者说她觉得麻烦近了。果然,第二天一上学,她就被结结实实地拦在了校门外。
这是一个有雾的天气,九月骑着自行车来到学校。远远地,她看见有值日老师和值日学生站在大门两侧,检查着进出学生的着装情况和其他情况。
着装,九月是不会存在任何问题的,她穿着学校统一的制服,没敢有任何的逾越,那怕是额外别一个胸针,像其他女生那样的小胸针。至于其他方面,比如头发,九月就没有把握了。
九月把自选车推到了马路边,靠近门左侧的便道上,眼睛则往右张望着。她希望,那个穿着笔挺衬衣的值日老师能够暂时离开一会。老师也是人,他们虽然很严肃,可他们也跟学生一样,有需要上厕所的时候。老师去上厕所,或者干点其他什么都行,只要他暂时离开一会儿,九月就可以一闪而入。虽然只能解决了一次,但躲过一次算一次吧。可是,耳听得已经打响了早读的铃声,那老师仍桩子似地立在大门旁。没有办法,九月只好硬着头皮,推了车向前去。
九月背着学生包,穿着学生服,怎么看都是一副学生的打扮,可等走到门口,她就被拦住了。
值日老师严肃她问:
“你哪个班的?”
“105班。”九月怯怯地回答。
“你的头发怎么回事?”值日老师直奔主题了。
九月急忙解释:
“我的头发不是染的。我是天生这样的。这个情况我已经给我们班主任说明过了。”
听完她的话,值日老师不置可否。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谁的电话说:
“肖老师,你班上有一个学生,你知道吧,头发焦黄焦黄的,怎么办,我要不要放她进来呀?”
不一会,肖老师赶到了校门口。一看九月,肖老师就生了气,她说:
“赵小青,你究竟怎么回事?我昨天不是已经千叮嘱,万叮嘱,要你把头发染回来吗?你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九月委屈地说:
“肖老师,我真的没有染过头发。我的头发真是天生的。”
值日老师跟肖老师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旁边的学生也愣怔着。显然他们都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一时不知道怎么处理才好了。
过了一会,肖老师对值日老师说:
“我先把她带进去再说吧。”
结果,九月没有去到教室,而是去到了教师办公室。
走进语文组教师办公室,肖主任先抓起桌上的一杯水,咕咕咕灌下几大口,眼睛才移到九月头发上,道:
“说,怎么回事?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前天又是怎么跟你说的?叫你一定不要把头发弄成这样。我们这里是学校,你知不知道?”
九月说:
“肖老师,我的头发真没有染。”
肖老师这回更生气了。她说:
“没有染?没有染怎么是黄的?”
九月再次申诉:
“我真的没染发!”
肖老师用劲瞪了九月一眼,把头往四周一转,冲房里其他几位老师喊:
“来来来,张老师,夏老师,你们都过来帮我看看,是不是我真的老眼昏花,这个学生的头发究竟是黑的还是黄的?”
张老师应声走拢来,夏老师也放下手中的笔围过来。
这情景九月是十分熟悉的。她没有看走拢来的几位老师,她把眼光投射到了窗外。窗外也有一畦修剪过的黄杨,这些黄杨也有好多半边脸的叶片。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说:
“染的。”
只短短两个字,却像是下了一道判决书,九月感到麻烦更大了,她朦胧地觉得,不能听任事态这样发展下去。她调过头,看定这几位老师,诚恳地说:
“老师,我真的没染过头发。我的头发真是天生的。不信,你——你们可以去问我父母。”
“问你父母?你父母呢?我现在就要见他们。”肖老师快言快语,“开家长会的时候,他们怎么没有来?”
九月回答,奶奶过世,父母去奔丧了。
肖老师要九月父母的电话。九月赶紧把书包拉链拉开,从包里捧出一个通讯簿,就像是捧了个证人。她翻到有关父母的一页,把号码报给了肖老师。
肖老师拿起电话,拨打九月提供的手机。可是接连拔打了几次,显然都没有接通。
九月这时心里很埋怨父母。她是有理由埋怨父母的,首先他们给她生了这么一头麻烦的头发,其次,他们又不来参加家长会,还在关键的时候让肖老师打不通电话。
这时上课铃声响了。夏老师、张老师包括肖老师同时抓起桌上的课本和教案。
这是新学年的第一堂课,照例是语文课。他们又都是新一届学生的班主任,他们都重视这第一堂课。
九月其实也重视第一堂课。九月已经看过高一的语文课本,第一课就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她已经预习过,文章里有这么一段: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
多美的句子呀,九月真想在课堂上听老师念一念。可是,她好像已经没有聆听的机会了,这篇课文将在课堂上与她擦肩而过,起因还是她的头发。
看着肖老师走出教室的背影,九月纳闷,他们怎么就不相信她呢?
第一堂课显得非常地漫长。九月知道在第一堂课里,她是没有希望的,被判了死刑的。但她还有第二堂课,第三堂课。第二堂课,第三堂课会怎样呢。下课铃响时,九月开始期待。
肖老师回来了,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九月猜测应该也是这个学校的老师吧。
男老师走向九月,说:
“让我来看看。”
九月抱着新的希望,面对新的人,说:
“老师,我没有染发。”
男老师没有马上回应九月。他停在离九月半步远的地方,近距离打量起九月的头。
男老师估计是北方人,早饭吃过大蒜,在他靠近的时候,九月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九月平时最反感大蒜,但这时她强忍住对大蒜的反感,等着男老师下一个不一样的结论。九月多么希望有一个不一样的结论啊。她等这个结论等了那么多年,她等得都有些苍老了。
男老师显然是认真的,他一边仔细打量,一边指挥九月旋转。在这个有点儿游戏的过程中,九月好像已经等来了不同的结果。可是,出乎意料的,男老师下的结论跟大家还是一样。
九月没想到经过如此仔细的辩认,结果仍然是这个。她感到非常沮丧,一种无助感,一种无力证明什么的感觉同时抓住她,几乎给她带来了绝望的体验。她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说服这些人,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人们相信了。
她重复,像祥林嫂一样:
“我的头发是天生的。”
肖老师和男老师脸上同时露出不满的神情。难道是他们错了,他们怎么会弄错?不是一个人来签定,不是一个人来辨别,难道大家都看错了?这学生太不诚实。
不诚实,这是一个严厉的结论。九月突然害怕起来,她知道不诚实的结果是危险的。
“我真的没有染发。”九月几乎是带了哭腔。
男老师皱起眉头,因为九月的哭腔是在他的结论之后开始的,这似乎就有了专门针对他的意思。
也许是为了证明他做老师的公正,他再次靠近九月。这一次他半蹲下身子,几乎把下巴搁到了九月的头顶。不仅如此,这一次,他还配合了手部动作。他用指头捏起九月的一缕头发,鼻尖几乎擦到了九月的脸颊上。
这动作九月也非常熟悉,在她16年的人生中,她不止一次碰到,那些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凡是第一次听说她的头发不是染烫的人,都会不相信眼睛似地走过来拈起她的头发仔细辩认。按理说,九月不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看,可分明就是这一次,九月感觉到了恶心。也许,是大蒜的缘故吧,九月想。只要男老师一靠近,这股异味就像空气一样地包围住她,让她感觉窒息。
几乎是本能地,也是孩子气地,九月把身子一扭,头发就从男老师的指尖滑了出来。失去了观察对象,男老师把目光投放到九月脸上。他盯着她,郑重地宣布:
“学生不许染发。”
男老师话音刚一落地,不知怎么地,九月的眼泪哗地跟着下来了,就好像男老师拧开了眼泪的阀门。九月实在是觉得委屈,这委屈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一直跟到现在。
在九月无声的嗫泣中,又有几位老师走了进来,里面就有夏老师和张老师。
老师们彼此静默过一会,开始说话。
他们的表现各不相同,有安慰九月的,说事情总归弄得清楚,意思是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有的不耐烦,说哭解决不了问题。有的理性十足,提醒九月找出头发没有烫染的证据。
九月被证据一说提醒了,她擦一把脸上的眼泪,抽噎着告诉老师们,她的爸爸也是这种头发,她的奶奶也是这种头发。
肖老师最先吐出一口气,埋怨九月道:
“你怎么不早说呢?早说不就行了吗?”
九月也觉得自己傻,已经是高中生了,个头有一米六多了,为什么就早想不到这个呢。
事情似乎就这么解决了。肖老师带着九月走进了课堂。这课堂进得可真不容易,坐到座位上的时候,九月感觉像是坐在了天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