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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转折在九月爸到学校来过之后。
在草草办理完奶奶的丧事,初步划定了财产边界后,九月父母赶回了城里。九月妈妈是单位的会计,公司生意兴隆,帐目来往多,忙得走不开,就由九月爸爸来了学校。
九月爸爸一下长途汽车就直奔九月的学校,所以他并不知道,九月已经解决了她的头发问题。他更不知道,肖老师已经在九月的班级里对所有同学反复强调了,九月同学的头发是家族遗传,没有烫染,所以没有违背校规。
肖老师把家族遗传说得非常神圣,她说那是一种不可违背的神秘的力量,所以,我们要尊重赵小青同学,不能在背后叫她妖精,或者是黄毛。
赵小青是九月的学名。多亏有肖老师的信任和支持,不然开学后的日子,失去父母帮助的九月,不知道该怎样度过了。可是,九月爸爸却出现了。
九月爸爸先是去了肖老师办公室,可那时肖老师刚好外出了。所以,九月爸爸就随便弯到了九月的教室。他已经好多天没看见女儿了,他想顺便看一眼。
他顺便看女儿一眼,女儿的同学们也顺便看了他一眼。等他走后,九月的同学们就开始议论,不是说家族遗传吗,怎么当爸的头发是黑的?
问题背后的答案有些吓人,那是指向蓄意撒谎的,是指向不诚实的。有积极的同学及时向肖老师汇报了最新情况。
肖老师觉得问题严重了,她一个成年人竟然遭受了未成年人的欺骗,而且参与了这种欺骗。她一个老师竟然遭受了学生的蒙敝。奇耻大辱啊,是可忍孰不可忍。
肖老师当即把九月叫到办公室,那时正在上数学课,肖老师给数学老师打个招呼,就轻易地剥夺了九月听课的权利。
九月瑟瑟缩缩,她已经听到了同学间的议论,有一个同学已经公然叫她骗子了。现在,老师又以这种不太正常的方式把她叫出去,似乎更证明了她存在问题。
不等肖老师责备,九月又要哭了。她也不知道近来是怎么回事,眼泪总是管不住。
九月说:
“我没有骗人。我的头发真是天生的。我爸爸的头发也是天生的。还有我奶奶的头发也是天生的。爸爸的头发是后来才变黑的。”
肖老师这次没有被九月的眼泪打“湿”,她讥讽道:
“后来变黑的?哪你什么时候变黑啊?”
九月不知道她的头发什么时候可以变黑,她真想她的头发在说话的当头马上变黑,这头发已经带给了她太多的烦恼。可是,她也知道,奶奶的头发是直到死都没变黑的,至于爸爸的头发为什么会由黄变黑,奶奶不会,九月是说不清楚的。她只能讲这个事实,可这个事实听起来是那么不真实,真的像一个谎言。九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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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头发是天生的。”
“我的头发是天生的。”
“我的头发是天生的。”
在不同场合,九月重复着这句话。有时候是在同学当中,面对嘲笑她不诚实的那些人。有时候是面对老师,她强调,同时带着让他们相信的期盼。有时候是面对医生,她希望医生给出科学答案。可医生也给不出什么科学答案,目前的医学水平似乎还不能够解释这种现象。但好歹医生还是承认科学的,他至少说了有这种遗传的可能。可是,好像除了医生之外,其他人都不太相信。
是啊是啊是啊,九月是个地道的中国人,有中国人的黑眼睛,有中国人的黄皮肤,有中国人的五官,有中国人的语言,甚至有中国人的父母。可是奇怪的是,她却没有中国人的黑头发。她拥有的是一头黄发,这黄头发,这黄色汪洋恣肆;这黄头发,这黄色张扬跋扈,怎么看都不像是地道的中国人的。地道的中国人只可能拥有地道的黑,这黄来路不明,说不清道不白,透着可疑。所以,换成谁能够相信啊,相信了哪不成傻瓜了。
换个角度再说,如果这时九月已经成年,可以描眉毛擦口红了,这头黄发倒也没什么。问题是九月跟所有中国人一样,甚至跟全世界人民一样,跟全地球人一样,是从小往大长的。如此一来,她就不可避免地要经历小学时期、初中时期和高中时期,而这三个时期,谁都知道按照中国人的规矩,学生是不允许染头发和烫头发的。
问题就在这里,学校不允许烫发和染发,九月却染了发。染了就染了,承认了,改正了也就罢了,可偏偏说没有染没有烫,这就有点强词夺理了,这就有点不诚实厚道了。说起来,中国人还是宽容的,只要承认有错误,只要改正了错误,都是好同志。可是,为什么就不承认呢?咬死了说什么头发是天生黄色的,哪倒要认真问一问,你九月到底是不是中国人?是中国人,是中国人为什么有黄头发?有黄头发的中国人吗?
这些问题落地有声,无可辩驳,别说九月回答不好,就是九月的父母也回答不好。他们只是空洞地说,他们家族已经有三代人中出现过这种情况了。三代人中分别是九月的奶奶、九月的爸爸和九月本个。
本来,人们也不是不可以相信他们,肖老师就曾经相信过,可问题是九月爸的一头黄发已经在这几年中慢慢变黑了,奇怪地变黑了。有了黑发的九月爸无法再证明九月,甚至不能证明他自己。
本来,也还有一个人可以证明九月,她是九月的奶奶,可这个唯一能够证明九月的人,又在不久前火化了,那熊熊燃烧的烈火,吞噬了九月奶奶的肌肤,包括她的黄头发。于是,在这个世界上,好像真的再没有一个人,可以证明九月的头发了。
看来,人们的确有不能相信的理由和常识。通常地说,一个女学生是没有必要把头发弄成这样子,给自己和家人制造麻烦的。但是,事情都有特例,特例的学生是要挑战学校,挑战传统的。她们存在把头发染成张扬的黄的动机,她们也存在寻找掩盖这个动机结果的合理理由,比如家族遗传。
家族遗传是个非常合适的借口。人们觉得不能再小瞧面前这个女学生了,她非常地狡猾。他们相信坏学生都是狡猾的,别以后坏不需要智慧,坏需要更多的智慧,相反倒是好,不需要太多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