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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腊梅的好朋友叫凤英。凤英属马,18岁。腊梅属蛇,19岁。凤英比腊梅要好看,尽管小一岁,提亲的人却比腊梅多。
向凤英提亲,凤英却做不了主。凤英爹妈拿的主意,定下枫树村冯寿堂的拐腿儿子。拐腿尽管一腿长一腿短,可他有个当爹的村长,还有二间瓦房。这些东西把不拐腿的男将都打败喽,也可以说这些东西把拐腿的腿治好了,人们看不见他拐。
凤英爹妈提出,冯寿堂帮他家盖二间草房。二间草房不是给凤英当新房,是给凤英哥当新房。冯寿堂帮凤英哥起新房地基时,凤英跟拐腿交换了庚贴。草房结顶,凤英跟拐腿成亲。从草房打桩到封顶前后42天。42天里凤英跟拐腿见过两回面。两回拐子都坐着,旁边的人走来移去,他一动不动,所以直到结婚,凤英也没看清拐子究竟咋个拐法。
出嫁前,凤英约腊梅去打猪草。俩个好朋友背了背篓,手里握着弯刀。开春了,野菜疯长,满脚底板都是,可是直到晌午,腊梅和凤英的背篓仍旧空着,他们靠在田埂上只顾着说话了。
“腊梅,你晓得嫁男人是咋个回事?”
腊梅摇头。凤英说:
“娘说,嫁男人就是给男人做饭,种地,生娃儿,还有让男人在身上练拳头。”
“练拳头?”腊梅有些吃惊,她觉得凤英妈说得不完全对,爹就不在妈身上练拳头。
凤英讲:
“我爹经常捶我妈。我爹拳头重,捶得我妈咚咚响,像在敲鼓。可我妈一点也不晓得痛,爹捶完,妈还给我爹倒洗脚水。”
腊梅瞪大眼睛问:
“真的?”
凤英点点头,用手扯断一根鱼腥草说:
“腊梅,你看冯小宝会不会像我爹?”
冯小宝是拐子的学名,村里人平时都喊他拐子。猛听见凤英把拐子说成冯小宝,腊梅有些不习惯。但她马上提醒自己,凤英跟拐子快成一家人了,往后当着凤英的面,她得把拐子也说成冯小宝。
腊梅没见过冯小宝,她不晓得昨个回答凤英的话,想了半天才说:
“他要是捶你,你干脆不嫁他。”
凤英“噗哧”一笑,说:
“哪有没结亲就捶人的,要等结了亲。那些捶老婆的男人结亲前都不捶。”
腊梅不解道:
“哪结过亲,昨个就变了?”
凤英皱皱眉,把鱼腥草送到嘴里咬,说:
“我也不晓得。”
腊梅说:
“没有把握,干脆不嫁他?”
凤英把鱼腥草吐出嘴道:
“就像这草的味道,没尝过,那个晓得嗦?!再说我爹妈也不会答应。”
腊梅说:
“是你嫁,又不是你爹妈嫁。”
凤英叹口气,说:
“其实是一回事。”
腊梅觉得凤英好像突然长大了,比她都要大了,想的有些问题她从来不晓得想,更不要说回答。
不管凤英担不担心,也不管腊梅对冯小宝有啥看法,在枫树村,大家还是兴高采烈地把这个事当喜事办了。
冯家把村长、乡长都请齐了,还来了位姓宋的矿上领导。矿上离旮旯村有十多公里远,那个领导是坐解放牌汽车来的。
解放牌汽车开进冯小宝家的院坝头像开进了一座山。乡里娃儿没见识过这种“山”,稀罕地围着打圈。等圈子打够数,就一起爬进车屁股后头的车厢,在里头翻跟头,扔石块,打唿哨。
冯寿堂坐在客人中间,手上捏包烟,时不时站起身,冲扔石块的娃儿们呵斥。他没有真的生气,脸上全是笑,声音里也是笑。娃儿们平时有些怕冯寿堂,因为他动不动就抓住他们的小鸡鸡,说要割下来炒辣椒吃。这会子娃儿们看出没有危险,闹得更欢了。
跟村里多数人一样,腊梅也是头回见到汽车,可她一点都不兴奋。她吃得也很少。婚宴上其实做了好多平常吃不到的菜,比如干辣椒炒豆豉颗,腊肉炒折尔根(鱼腥草的根),都是平时腊梅喜欢吃的,可她今天硬是没动几下筷子。她看到凤英坐在头席上,穿着一件红灯芯绒上装,哭得眼泡红肿。
当地风俗,新娘子出嫁要哭。说白了那是故意哭,是哭给人家看。可腊梅觉得凤英不是哭风俗,凤英是真想哭。凤英心里委屈。嫁了个拐子,哪个女人高兴得起来嘛。
凤英不高兴,并不妨碍人家高兴。数起来最高兴的恐怕要算冯寿堂了。冯寿堂把整条烟夹在胳肢窝下,捏住一包拆封的往客人手上递。好多人耳朵上已经夹起两根,指缝里烧着一根,他还递。坐得远一些的男客,他就扔,扔到地上也不拣。这气派好多人家赶不上,那要钱打底子的。
一时半会地,又见冯寿堂把烟换成了酒壶。他一边给客人添酒,一边吩咐拐子新郎给客人敬烟。
拐子就把凤英扯起身。拐子一走路,平整的地面突然变得不平整喽,只见他高高低低地像在走翘翘板。所以,腊梅觉得尽管婚宴上放了鞭炮,贴了喜字,还发了喜烟、喜糖,终究没有啥好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