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天腊梅去枫树村看凤英,走到半路碰上一个人。
这是个男人,20出头,他的出现跟腊梅有关。其实在前头我们已经介绍过,他就是那个生产队长。生产队长大名乔双庆,小名石头。名字叫石头,人长得也像块石头,矮,墩实。就连说话也像石头,硬,重,掷地有声。
春天那次在山上,石头没说成想说的话。没有说成,本来也没啥,以后再说,可是他看见了顾长顺。本来以为顾长顺的出现,或许跟春花有关。没想到跟春花没关系,只跟腊梅有关系。两个男人同时相中了一个女人。
石头虽然感到意外,却没有太多的意外,毕竟村里妹子少,大家眼光集中一处,也证明他有眼光。这心思坚定了石头的信心,也加快了他的行动步伐。石头准备像战三秋那样,来个速战速决。
今天一大早,他就侯在通往枫树村的梯田旁了,他估算这个休息天腊梅会从这里经过,他决定利用这个单独见面的机会向腊梅说那句话。
本来,石头想找个人替他说那句话。可转念一想,还是决定由他自己说。他从来没有对一个妹子说过那种话,他想象不出说那种话会有啥感觉;也想像不出,一个年轻妹子,听到那句话会咋个反应。就是这点子想法,改变了石头的决定,使他肯丢下手头成堆的活计,花半天时间候在这里。也正是这点子想法后来帮了他一个忙。
跟腊梅面对面站着,石头才发现要说出心头的那句话,没有想象中的容易。真是开不了口。平时在田间地头派工,石头从来张嘴就来,今天竟说不出一句整话。他想,妈个巴子的,搞女人竟比当队长累人。
烦难半天才想起手头提着鱼。这鱼是早起在河里摸的,预备着让腊梅带给凤英。既是考虑让腊梅见朋友有个礼,也是考虑凤英现在是冯家的儿媳妇,跟过去不一样了。
到底当过几年队长,要对腊梅说的那句话,终究没难住多久。石头一把腊梅想象成队员,想象成正等着他派活的村民,就把那句话送出了嘴。他说:
“腊梅,我要娶你。”
腊梅那时已经接过鱼。石头说得分明是要她带给凤英,是托她捎给凤英的一样东西。受人之托这种事再稀松平常不过,从小到大,受人之托又不是一回两回了。
没想到刚接过鱼,石头就说了这句话。这样一来,腊梅就有些不想替石头捎鱼了。至于为啥不愿意捎鱼了,一时半会地也没理出头绪。腊梅只是想,最好石头自个把鱼送给凤英,或者拿回家吃掉。这样,就跟她没啥子关系了。
这段时间,有个客人常到腊梅家走动。人们都叫她喜娘。在旮旯村,有百分之九十的婚事是喜娘牵上的,邻近村镇也有百分之五的鹊桥是她架设的。
喜娘一到腊梅家门口就说:
“哎呀呀,你家的门坎都变成我自家的门坎了。”
这话没有说错。头天喜娘才到腊梅家替钱守仁提了亲,转天她又带来了顾长顺的礼,腊梅爹妈还没跟腊梅商量好,她又捎来了村长老婆的口信。口信说这天晚上,让腊梅爹妈去吃饭。
到村长家吃饭,这可不是小事。腊梅猜不透会为啥事。腊梅爹妈、哥嫂猜了几桩,不晓得哪桩才对头。
头一桩他们猜,村里搞互助社后,对自留地和副业的规模有了限制。他家两项指标都超标,村长已经找他家谈过话,在村委会上也专门讨论过这类问题。想是怕他家思想不通,让老婆出头做做工作,让他家在村上有自留地的人家中带个头。
第二桩他们猜,腊梅哥嫂的果园子有十几亩,产量高,收成好。要让他们捐出果园子,顺便把技术也捐出来,指导别人种果树。
这事村长也跟他家谈过,他家还没回话。怕是等不及了,村长让老婆先探探口气,再安排下一步的计划。
这两桩,从家庭角度讲,都不算啥好事。如果为这两桩,腊梅爹妈不愿去村长家吃饭。可不去又不成,乡里乡亲的,何况是村长老婆请。
没想到从村长家回来,腊梅爹妈情绪蛮高。爹见到腊梅倒没说啥,可眉眼里全是笑。妈脸上也有笑。一边笑,一边端详腊梅,看得腊梅怪难为情的。
原来,村长老婆请爹妈去是要保一头媒。男方是村长老婆的亲外甥,在县电影队专门到各村放电影的丁灿。这么说,不久腊梅就可以嫁到县上了。这么说,不久的将来他们家跟村长家就是亲戚了。
爹说,他们不主动去攀村长家,可村长家要是主动攀过来,他们也乐意。劁猪的钱守仁跟村长家自然没法比,民兵队长顾长顺固然不错,但还是村长的外甥更好。腊梅做了村长的外甥媳妇,别的不说,头一桩看电影就方便多了,再不用为座位发愁了。当然,这仅仅是微不足道的一方面,其他方面,其他方面的方便,不用说也想得出。
腊梅抱个坛子去打酒,在石桥上碰上了耿泽民。腊梅要从桥上走过去时,耿泽民叫住了她。
耿泽民有话要说。有的人有话不说,这话会枯萎,会死掉,会了无痕迹。有的人有话不说,这话却会生长。从一粒种子长成稻谷,长成粮食。
现在,耿泽民要说的话已经长成了“粮食”。这是一种特殊的粮食,这粮食吃不饱肚皮,但却比吃饱肚皮重要。人如果没有它,就活得没滋没味。人之所以为人,就是为了拥有它,享有它。难以想象一个人,不管这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是年轻人还是老年人不需要它。没有了它,他或她还会感觉到快乐吗?
耿泽民递给腊梅一本字典说:
“送你。”
腊梅感觉意外,也没感觉太意外。她始终有一种预感,耿泽民会送她点什么。至于到底是什么一时半会地她也说不准,不过这种感觉一直存在。
这是耿泽民第二回送腊梅字典了。头一回她拒绝了,这一回她打算要。她不仅要要,她还要问。
“识字班每个人都有吗?”
耿泽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只有你。”
短短三个字,让腊梅的手抖了一下。其实,也不是让腊梅的手抖了一下,是让腊梅的心抖了一下。她觉得耿泽民送她的不再是一本字典,不光是一本字典。在这一刻“只有你”变成了一把特殊的钥匙,打开了一扇门,变成了一条路,架起了一座桥,要把啥东西连结起来的桥。
既然这样,腊梅不能随便去接那本字典了,那本字典变成了一块烫人的铁,这块“铁”要把两只手、两个人、两颗心焊接起来。腊梅愿意把两颗心焊接起来,她接下了字典。接下字典的腊梅知道,她不在原先的位置上了,耿泽民也不在原先的位置上了,他们都不在原先的位置上了。
蓝色封面的字典像是一际蓝色的天空,他们已经变成了鸟,两只即将要在天空飞翔的鸟。哪是一际怎样的蓝色的天空啊!那是一方陌生、诱人的天空,腊梅还从来没有进去过。她只是看见许多年轻人进去以后,都变成了一对对快乐的小鸟。她也想变成那样的小鸟,变成一对小鸟中快乐的一只。现在,她终于变成这样的小鸟了,她跟耿泽民一起即将从地面起飞,飞向那个神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