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饭后,顾长顺又去了喜娘家,他手里提着
一匹布和一只猪头。
喜娘不他的礼。喜娘告诉他,要她保的媒她现在不能保了,村长家已经保了。
知道自己保媒在先,顾长顺一脚把板凳踢飞了。他说:
“凡事有个先来后到。他村长先坐上村长的位子,我后来,我不跟他争。可这媒是我先提的,就得让我先。他村长家的外甥是男人,我顾长顺也是男人。是男人都长根鸡巴,鸡巴的权利是平等的。村上的事可以听他村长的,要是连搞女人的事也要听他的,我活着还有啥意思?你去给村长家说,腊梅这个女人我要定了。”
牵过那么多红线,搭过那么多鹊桥,也碰到两家争一家,但都顺热而为,没见他这样不管不顾的。喜娘想不明白不就是个女人吗,在村里腊梅也许算是出挑的,可要放到县上,放到区里那可真算不上啥。
喜娘劝顾长顺不要跟村长家争,表示往后再替他寻个比腊梅好的,却被顾长顺骂了一顿。顾长顺骂喜娘巴结村长家,骂她不守媒人的规矩,好媒不说两家。按现在的话讲,顾长顺的意思是喜娘不遵守职业道德。
喜娘当然不会把什么话带给村长家。她仔细地把顾长顺拿来的布收好了,准备有了机会还他。只是那只猪头有些难办,放久了会坏,不过这事也难不到喜娘,她家有口花母猪,大不了杀掉,还愁没有一只猪头。别说猪头,猪脚猪手猪心猪肝样样齐全,就是多陪他顾长顺一副猪下水也是够的。
腊梅捧着一摞子碗去还村长家。村长不在,村长老婆拉了她的手说:
“看看,这手多巧啊,这模样多俊啦,就做我的外甥媳妇吧。我外甥在县里工作,不愁吃不愁穿。我外甥人心细,会疼人,嫁了他准有好日子过。”
听得腊梅脸红,挣脱了手跑出来。村长老婆跟在后头喊:
“嗳,别跑,再坐会子呀。”
腊梅只管往前跑,不想一头撞上一个人。其实也不是撞上,是那人主动让她撞的。一撞上那人,那人就把腊梅抱住了。黑灯瞎火的,腊梅吓了一大跳。忙推那个人,搡那个人,骂那个人。那人松了手。松了手却开了口。一开口腊梅晓得是谁了。那人说:
“腊梅你听好了。我要娶你,你必须答应了。”
腊梅理着散乱的头发,一头往前走,一头说:
“我又没欠你啥,凭啥一定要嫁给你?”
那人不说话,冲上来又抱。腊梅挣不脱,就用嘴咬。那人仍不松手,还开始往不该摸的地方摸。
腊梅力气没他大,又推不开身,只好张了嘴喊。本来她不愿意喊,不想喊得人人知道,可这时也只好喊了,有比让人听到更重要的东西。腊梅喊:
“流——氓!”
这一喊,村长老婆回应了。
“腊梅!腊梅!”
那人忙撤手,腊梅趁机跑脱了。
跑回家,院坝头的桌椅板凳还没收拾妥当,嫂嫂叫她去抬桌子。她顾不上这些,径自跑进自己的屋子,把门死死拴住。坐在床上,看着熟悉的家具,腊梅的心仍咚咚地乱跳个不休,脑子里也乱得很。
坐在一张大木桌子后面,村长正跟石头商量事。
他们商量的是件大事。前些时候矿上传来消息,矿上准备招工。这次招工不比往年,除了大量招下井的矿工,还招少量女工。得到这个消息,村长做了两件事:
头一件是带信到宋家庄,问侄儿宋宝根愿不愿意去。矿工工种虽然不理想,但吃皇粮,拿国家工资,比挣工分强多了。第二件是村长跟熟悉的宋矿长打听,招去的女工都安排到哪里。得知女工大致的分配去向后,村长替女儿田妞报了名。
村长跟石头商量分派指标的方案。村长要在开村委会前,跟石头先合计合计。旮旯村共分到2个名额,想去的人估计十来个,咋让没去成的人服气,这关系到村干部的威信,还关系到团结。正说着话,顾长顺推门进来了。顾长顺粗着嗓子说:
“石头,你先出去。”
石头脚底刚踩到屋外的泥,顾长顺就开口了。
村长本来以为顾长顺不请自到是为招工的事,听完顾长顺的话,村长才晓得原来是鸡巴的事。得知手下的民兵队长看上了同一个女人,村长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在村长眼里,女人的份量是轻的,班子里的成员则不同,那是水,是能够载起村里这艘船的水,也是能够沉了这艘船的水。
村长平时喜欢看历史方面的书,看历史书不是为了学历史,而是为了学政治。学政治的也讲亲情,可这个亲情讲得跟人家不一样,比如眼下,倒不是因为丁灿是他老婆的亲外甥,他就想偏袒丁灿,而是因为丁灿的老子当着一个大官,这个大官管着他们旮旯村,管着他这个村长嘞。
“长顺啊这媳妇是要娶,我叫你婶子留心,一定帮你找个比腊梅俊的,包你满意。”
村长把顾长顺喊成长顺,就是要长顺体会出他们之间的亲,体会出他们亲的重要。可长顺这回一点也不顺,他不听话,表示一定要娶腊梅当老婆。
村长有些不高兴了,他没想到经他一手提拔的人,在这个不算问题的问题上竟然不听话。
村长说:
“这事你跟腊梅谈。婚姻自主,我们共产党讲婚姻自主。腊梅同意,你就娶她。她不同意,你就不能娶她。在这个问题上,我可提醒你,别以为你是民兵队长,人家就得听你的,官民平等。这件事你得冷静处理,处理好了。如果你乱来,我就撤你的职。”
顾长顺答:
“撤就撤,怕个屌!就是撤了我的职,还是这句话。”
村长的话和顾长顺的话嗡嗡直响,震得土墙上的泥嗦嗦往下掉,站在屋外的石头把一切都听进了耳朵。他想,幸亏跟腊梅那点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幸亏他当时没托喜娘去提亲,不然事情就复杂了,他决定立马退出这场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