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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敌人(2-5)
[ 2008-03-27 12:56:00 | By: 彼岸 ]
 

凤英带来口信她生了娃娃,腊梅准备下一蓝子鸡蛋去看她。月红嫂叫春花陪腊梅一道去。凤英在村里的时候跟春花处不来,春花不想去,怕去了凤英不高兴,可月红嫂说:

“交给你的任务不去昨个完成?”

走过石桥时,迎面碰上了石头。石头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两个抬筐的。筐里装着一口锅。锅上蒙个塑料布。布下挂着许多小水珠。揭开一角看看,原来是热腾腾的面条。

腊梅见到石头有些不自在,石头却像啥也没发生,问吃过没有,又问她们去哪里。春花不回答去哪里,反问他们去哪里。说水库上热火朝天,他们还有功夫瞎逛。

石头道:

“瞎逛?我们给石匠送饭。他们来给我们修桥,我们不该送饭给他们吃啊?”

春花说:

“石桥能走马,能过车,为啥要修?”

旁边一个抬筐的叫样子,说:

“队长说的是改,不是修,他们来帮我们雕狮子。雕一排石狮子,水库剪彩的时候才好看嘞。”

腊梅这才明白,原来石桥跟水库的事是一回事。

去枫树村的路上,腊梅始终没咋说话。不是腊梅不想说,是她心里烦。昨晚哥到她的屋子又提起村长外甥的事,要她早拿主意,说人家不会等一辈子,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还说,爹妈养她那么大,要她懂得孝顺。

哥的话说得重,腊梅听得不舒服,可她没跟哥争,她晓得哥也是为了他们家好。但要是为了他们家好,就得让她不好,她也不愿意,她想凤英就是个例子。

腊梅有时候想答应了爹妈,有时候又不想。她奇怪明明是自己的事,却突然冒出好几个人都要替她做主,都要按他们的意思点头。这时候腊梅才明白了凤英,有些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还真不容易。就像妈吧,妈说过要让她自己拿主意的,可事情真到了头上妈也左右为难了。

晓得腊梅心烦,春花一路也没多话。

见到了凤英,凤英头上包块花布,样子挺憔悴,好像一下子老了几岁。

抱过跟拐子生的女儿。小东西不到3天,眼睛闭着不肯睁开,好像不愿意看见这个世界。

凤英说:

“不足月生的。生下来才5斤。我奶水不足,不晓得养不养得活。”

腊梅亲了一下婴儿的小脸蛋,说:

“别胡说。”

凤英道:

“反正是个女娃。”

话里有话,腊梅想再问点啥,凤英却转过话题问起腊梅的婚事。

一来想听听凤英的意见,二来想给凤英解闷,腊梅把事情说了一遍。

凤英道:

“还是选村长这头吧。”

不相信凤英现在还会这么说,可凤英的确是这么说的。回来的路上,有一刻腊梅想,凤英能那么说,肯定有她的道理。大家都那么说,也许真是她错了。

 

现在腊梅跟耿泽民见面不大方便了。白天在水库,周围总有那么多人,晚饭后腊梅想出门走走,嫂嫂总要陪着。他们只能选些零星的机会,偶而递个眼神或者半句话。

这天风大,腊月里的风像把镰刀,把人当麦子割。工地上又搞开了竞赛。竞赛完,人们全累了,吃过中饭都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冰凉的地上。乘着人们不注意,腊梅塞给耿泽民一张纸条。纸条约耿泽民今晚到村口石桥见面。看着耿泽民眼里闪动的亮光,腊梅心里突然一阵难过。

白天气温就低,到了晚上,每阵风擦过皮肤都像火烧,只觉得痛。出门时,嫂嫂又要跟着腊梅。腊梅附在嫂嫂耳朵边,说了几句话。嫂嫂听后笑了,还往外推她说:

“去吧去吧,快去快回。记着,别走远了。”

腊梅晓得嫂嫂会把这个消息,在最短的时间里告诉哥,告诉爹妈。向石桥走去的时候,她想,他们现在一定很高兴了。

石桥处一片光亮,没想到石匠们也在挑灯夜战。耿泽民想换个地方,往磨坊走,腊梅没答应。腊梅把字典掏出来,说:“这个——还你。”

耿泽民顿了顿,问:“为啥?”

腊梅道:“我不需要。”

腊梅故意要把话说硬,硬得像把铁锤,像把锄头。用铁锤砸死心中的想法,用锄头挖掉心中的种子。她想只有这样了。这样子了耿泽民才会死心,她才会死心。其实他们之间又有啥呢,一本字典,一本字典能说明啥,还了不就啥都没了。

耿泽民明白了,嘴角翘起来,这使得他的脸带上嘲笑。他说:

“看来大家说的还是真的。我一直都想问你,现在看来不用问了。”

耿泽民说话书面语多,腊梅平时喜欢这,可现在腊梅害怕它们,它们变成了一支支利箭。她也害怕看耿泽民的眼睛,那双眼睛现在如此地明亮,使她无法隐藏了内心的软弱。

耿泽民走了。腊梅独自僵在旷野,她突然觉得天空好大,好空。来的路上她只想着把要说的话吐出来,她以为吐出来了,事情就解决了,可她接着发现,事情并没有得到解决。

腊梅低着头,仰着风朝家走。经过磨坊时,突然听到有人呼救,她连忙朝磨坊跑去。

磨坊的门从里头顶死了,推不开。腊梅抓起一根木棍正要砸,听到里头有人说话。一个女声道:“妈呀!”

一个男人笑:“明天,我还在这等你。”

声音挺熟悉,像田妮。男的却陌生,听不出是谁。腊梅把耳朵往门缝上贴,这回听得更清楚了。女的说:

“这里冻死了,你想冻死我呀。明天晚上过了10点,你到我家来。我给你留门。”

男的迟疑道:

“被你爸发现就完了。我还等着他签字付我们工钱呢。”

女的说:

“就记着你那点石头钱。我,你就不管了?”

男的说:

“要管要管,谁说不管。田妮,你啥时候才答应嫁我?我们河南挺好的,真的。我们老家高梁有人高,树有房子高。”

田妮说:“急啥?到时候我自会跟爹说。”

男的说:“真的?我可是真心喜欢你。”

田妮道:

“喜欢我?石匠,我问你,你拿啥喜欢我?”

石匠说:“拿啥喜欢你,就拿这个喜欢。”

屋内一阵响动,女的大叫起来:“痛,咬痛我了!”

腊梅这才听明白过来,不由得脸红心跳。19岁的腊梅,在男女事情上的确还是一张白纸,可这并不意味着她啥也不懂。哥娶了嫂子后住东厢房。刚结婚那阵,每天一吃过晚饭,哥就急着推嫂子进屋。有时候,腊梅半夜起来小解,经过哥嫂窗头,会听到里头有一种奇怪的声音。不久嫂子便开始呕吐,接着大侄儿就出生了。

村里头也经常有说书唱大戏的,啥《白蛇传》啊,《小白菜》啊,还有《小寡妇上坟》啊,十八摸啊,腊梅都听过。开始听不进耳朵,觉得没意思。随着岁数一天天增大,就越听越爱听,越听越有意思了。最主要的是村里那帮结过婚的媳妇,这些女人凑到一起,啥话都会说出来。有时候,腊梅并没指望听到啥,可突然的她们就送她一大堆。这一大堆东西是腊梅从来没经历过的,是腊梅昨个也想象不出来的。腊梅听着听着脸就红了,就坐不住了。她跑开这些口没遮拦的媳妇,静静地坐到一个地方,慢慢回想那些事。想着想着,她会突然清醒过来,轻声骂自己不知害臊。

害臊归害臊,腊梅却没法子管住自己不想。特别是那次被顾长顺兜头抱住后,她对男女的事又深了一层体会。这层体会像她私人的自留地,她舍不得一下子用完了,总是一点一点地种,一点一点地收。

腊梅不明白自己是咋回事,按说她并不喜欢顾长顺这个人。这人说话粗,做事简单,好冲动,没文化,牙齿又黄(不像村里人是水质所致,而是被烟叶子薰黄的)。可当那天晚上,他抓住她胸前那个柔软部位的时候,她竟有了种舒服的感觉。那时,她都以为是喜欢他的了。后来才想明白,她实际上是喜欢男人。就是说那天晚上,如果换成其他男人,她的感觉也一样。真是长大了,那些羞人的心思一齐都来了。

开始,腊梅想像那些男人的时候,并没有一个确定的目标,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对象,今天这个,明天那个。可等到耿泽民送她字典后,她想象的对象就固定了下来。她想,耿泽民,就是这个人了!这个人是她等待的人。这个人,她愿意跟他一辈子。谁晓得她这种想法没能维持多久,就被哥嫂爹妈否定了。刚才她已经归还了字典,从今往后,耿泽民跟她虽然都在村里,虽然还在一个工地干活,可他们却再没啥关系了,即使有也是那种平平常常的乡邻关系了。如果一定还要保持那种特殊的关系,那也只能在没人的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梦里了。

在梦里,耿泽民教她识字,她帮耿泽民烧饭,然后一起吃,一起上床,做田妮和石匠没结婚就做的那种事情。     

 

腊梅回到家,家里一屋子人。喜娘来了,月红嫂来了。见到她们,腊梅有些不高兴。

看一眼嫂嫂,嫂嫂脸上乐滋滋的。再看爹妈,爹妈脸上也是乐滋滋的,就连这段时间始终对她扳着脸的哥,这时也有了笑模样。无论是客人还是主人,大家脸上现在全是笑模样。

见他们都高兴,腊梅心里更加生气。可是就算生气,又有啥用呢。他们在她一犹豫的当头,已经快速行动,把事情朝前推了,由不得她反悔了。是的,事情已经不在原先的位置上了,就像船渡过了河,水流进了地,再也回不去了。她回不去,耿泽民也回不去了。现在她只能跟着人家往前走,走到哪里,她不晓得,也没人告诉她,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月红嫂上前拉住她的手,说:“我们一直等你。”

妈说:“喜娘婶子也来多会子了。”

爹讲:“还不快给你月红嫂子、喜娘婶子续茶。”

嫂嫂就把一把缺嘴的茶壶递到她手里。

平时往客人碗里续茶,腊梅心里没想法。可现在再往客人碗里续茶,就像在搞一个仪式。搞的啥仪式呢,腊梅想了半天,想起那天她接受耿泽民的字典,那也是个仪式,只是那个仪式现在不作数了。她不晓得现在又要搞的这个仪式,是不是也会不作数。但显然这屋子里头,除了她,没一个人愿意它不作数。

夜了,腊梅躺在床上想,也怪难为大家的,为她担了那么久的心。今晚,他们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只是他们的这个安稳觉,是以她的不安稳当垫脚石的。至于为啥非要以一个不安稳去换取另一个安稳,腊梅却想不出道理。她突然有种孤单的感觉,她再一次想到耿泽民,今天这个晚上,不晓得他会怎样度过。她盼着天早一点亮,天亮了就可以在工地上见到耿泽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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