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余 者

不知在什么地方看见过的几首诗，此时在脑子里回旋，轻轻的在口头念着，我两脚合了微吟的拍子，又慢慢地在一条河边的小道上走着。

袋里无钱，心头多恨。

这样无聊的日子，教我捱到何时始尽。

啊 ，贫苦是最大的灾星，富裕是最大的幸运。

诗的意思，大约不外于此，实际人生的一切，我想也尽于此了。“不过令人愁闷的贫苦，何以与我这样有缘？使人生快乐的富裕，何以总与我绝对的不接近？”。我眼睛呆呆的注视着前面空地，两脚一步一步上前去，一面口中虽在微吟，一面又在作这些牢骚的想头。

是日斜的午后，深秋的日影，大约不久也将收敛光辉了，城外一带的空气，仿佛要凝结拢来的样子。视野中散在那里的防洪墙，黑石正中的河道，沙土的空地荒田，和几丛枯曲的柳树，都披了淡薄的斜阳，在那里伴人的孤独。一直前面的几个行人，因为他们与我距离太远了，在我脑中竟不发生什么影响。

唉 我也不知在这里干什么。

微吟倦了，我不知不觉便轻轻长叹一声，慢慢的走去。 脑里的思想，只往昏暗的方面进行；我的头愈来愈下了。

实在是我的思想衰退的太早了。……象这样一个人在郊外独步的时候，若我的身子忽能同一片早露遇到热汤似的消化得干干净净，岂不更好？……回想起来，又觉得我这二十几年的生涯是很长的样子，……我做了什么？我会做什么？我什么事没做过？到了这里，我的思想的连续又断了。

袋里无钱，心头多恨。

这样无聊的日子，教我捱到何时始尽。

啊啊，贫苦是最大的灾星，富裕是最大的幸运。

微微的重新念着前诗，我抬起头一看，觉得太阳好像又落了许多，倒是路上自己的影子，更长起来了。从这高处向四边一望，见了凋丧零乱排列在灰色墓旁的野景，使我感到一种日暮的悲哀。——唉，人生实在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歌歌哭哭，死死生生，……世界社会、兄弟朋友、妻子父母，还有恋爱、结婚、金钱……。

天空高处，秋风呜呼的响了几下，我侧了侧头，尽往西北走去，天就要黑了。

远远的县城的灯火闪耀着光芒，看得出来，大约紫兰的天空里，也会有星星放起光来吧？大道上断断续续的有几辆轿车一闪而过，车轮的踱踱声音，好像是空虚的人生反映，在灰暗寂寞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我遵了大道，以几点灯火作了目标，将走近西门的时候，模糊隐约的我脑海里，忽然起了一个霹雳。到这时候止，常在脑海里起伏的那些毫无系统的思想，都集中在一个中心点上，成了一个霹雳，显现出来。

“零余者！零余者！我是不是一个零余者?”

“我不能成为一个零余者！”

急转直下的想到这里，我的胸前忽觉掉下一石头，我想放大喉咙，啊的大叫一声，但是把嘴张了好几次，终放不出声来。没办法。我只能放大了脚步，向前同跑似的急进，我只见许多灯光和许多人类，和许多不能类列的物体，渐渐落在我的身后。

“前进！前进！像这样的前进罢，不要休止，不要停下来！”

我心里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大步向前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