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播方式、网络诗歌及其他
——序《2008中国最佳网络诗歌》
蒋登科
2008年8月,我收到诗人游承林主编黄少群执编的《2007中国最佳网络诗歌》。因为与诗歌的关系,我经常收到这类诗选,但像这种自筹经费连续出版的选集还不是很多。我对编者的投入深感佩服,如果我们的社会上、诗坛上多一些这样的人,诗歌的处境肯定会越来越好。于是在8月19日凌晨给他去了一封信,主要内容如下:
飞速发展的网络改变了我们的生活,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诗歌的写作、传播方式,应该说对现代诗歌的发展产生了不小的影响。我本人是经常上网的,除了看新闻,就是浏览有关诗歌的网站、博客,收获不小。我从网络上了解到不少诗坛信息,也发现了一些好作品。
我一直关注网络诗歌,写过这方面的小文、组织过这方面的讨论,还指导过这方面的研究生论文,在总体上是持肯定、支持态度的。但这中间也还有许多问题还没有弄清楚,比如:什么是网络诗歌,是不是把手写体转化成印刷体的电子文本、把写好的作品搬到网络上,就可以称为网络诗歌?网络诗歌和我们过去的作品有什么差异?这些差异究竟体现在写作方式上、语言表现上、情感体验上,还是仅仅体现在传播手段上?……这些都还需要我们进一步探讨。有人认为网络诗歌没有什么好作品,我不完全赞同。但网络诗歌确实有很多艺术水平不高的作品,因此需要我们花大力气从浩如烟海的作品中选择优秀作品,在网络上集中展示,或者如你所做的,借助平面媒介印刷出来,这对净化网络写作环境、提升网络写作水平,为读者提供优秀的文本,肯定都是有帮助的。从这个角度说,编选出版网络诗歌精品,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我感觉得到,你在作品遴选方面花费了许多工夫。但是,正如我们所感觉到的,关于网络诗歌的概念都还存在争议,加上不同的编选者有自己不同的诗歌主张,所以,可能会在选本中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和不足,加上资料来源最多,不可能穷尽所有好作品,也可能收入艺术水准不一定高的作品,但你所做的工作肯定是有价值的,作为一个热爱诗歌的人,我应该向你表示我的敬意。
在肯定其工作的同时,我对他在书名中使用“最佳”这个词组持有不同意见——每一首诗在不同读者那里可能有不同的评价,有的评价甚至是相反的,所以我一般不喜欢用“最”字去判断艺术方面的问题。最近,游承林先生来信说,《2008中国最佳网络诗歌》编选工作已基本完成,他希望我为诗选写个序言,而且希望我能够回答在信中提到的什么是“网络诗歌”之类的问题。我不好推辞,于是翻出了几年前的一篇短文,把主要看法转写在这里,希望能够对关于诗歌传播、网络诗歌的讨论、研究发挥一点作用。
诗学中有一种说法,诗人只是半个诗人,诗歌文本只是半成品。诗歌文本只有通过读者的阅读、鉴赏(人称再创造),才能最终实现其审美作用与艺术价值。所以,读者也是半个诗人。从诗人到读者,从“半成品”诗文本到“完成的诗”,诗歌的传播方式就成为必不可少的环节。
也有个别诗人认为,写诗是个人的事,别人是否阅读、理解与他的创作无关。这话其实有些偏颇。诗歌创作主要是个人行为,这大致没错,因为除了口传的民歌民谣外,文人作品多是诗人个人的创造成果。但诗歌在写成以后,最终是要让人阅读的。诗人的心态、体验、艺术特色只有在阅读以后才能被了解和理解。现在有些诗人、评论家对过去的某些诗人、作品大加肯定或批判,这首先是因为那些诗人的作品被阅读、被了解了。没有阅读、了解、理解,所谓诗歌艺术的探索、发展、超越等都只能是空话。郭沫若早就谈论过文艺的“无目的”主张,他主要是说文艺的创作过程是独立的,而作品完成以后要发挥作用是另一回事,是必然的。人们也许会找到一些极端的例子来论证自己的正确,比如美国诗人狄金森,一生悄悄写诗,但她在生时几乎没有发表过作品。但是,如果不是后来者发现了她的作品并推向读者,其诗的艺术成就与价值是无人知晓的,其艺术效用也是无法发挥,后来者的模仿甚至超越自然也是不可能的。
诗歌传播是诗歌发挥艺术作用和获得自身发展的重要方式。自古至今,诗歌的传播方式经历了不少变化。早期的诗歌主要是通过口头流传,尤其是在《诗经》时代及其以前,由于没有书写记录,人们只能对诗歌口口相传;到后来,出现了文字与书写,于是手抄的诗歌、题跋等开始逐渐为人们接受;再后来,出现了印刷技术,民间的、文人的作品都可以通过大量的印刷得到更广泛的流传。印刷技术是诗歌在传播方式上的一次革命,而且现在仍然发挥着重要作用,尤其是由印刷技术带来的出版业、报刊业的发达为近现代文学(包括诗歌)的发展创造了良好的条件。另外,朗诵(包括配乐朗诵)等方式也时常发挥着作用。在诗歌发展中,各种传播方式并不存在后来的方式取代先前方式的问题,而是不断迭加,使多种方式同时发挥作用。这就为诗歌的传播和发展提供了更多的途径。现在,口传方式(比如当下流行的民歌民谣)、抄写题跋方式、印刷方式、朗诵等仍然在发挥其重要作用,还出现了一些新的方式,比如电子技术带来的录音录相、数字技术带来的网络等等。
有人说,当下的诗歌没落了,没有多少读者,因为诗歌难发表,诗集销量少等等。这是片面的看法,他们忽略了诗歌传播方式的多样性,主要关注印刷文本的传播,而对具有现代意义的新的传播途径考虑甚少,甚至忽略了大量口头传播的民歌民谣。不过,这倒提醒我们,传播在诗歌的发展中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没有传播,再优秀的诗也是“死”的,说写诗只是个人的行为,并不是为了让人阅读,其实有点自欺欺人,或者说是因为他们的作品无人阅读而找来的托词。试想,如果我们一直没有文字和印刷术,诗歌一直以口头创作和传播为主,我们的诗歌会是什么样子,我们能够读到数千年来的大量优秀的诗篇吗?诗歌会在中国文化的发展中发挥那么大的作用吗?
在当下,诗歌的传统传播方式仍然发挥着最重要的作用,诗的发表、诗集诗选的出版为大多数诗人所关注。甚至一些自称写诗是个人行为,不管别人是不是读或者是不是读得懂的诗人,也常常以在《诗刊》、《星星》等重要的诗歌刊物发表作品而自豪。不过,我们在关注传统传播方式的同时,也不能忽略现代科学发展带来的新的传播方式。在音乐领域,由音乐、画面和电视技术等协同而形成的MTV(音乐电视)产生了很大影响,这些作品除了在电视台播放,还被制作成录相带、光盘,广泛传播。其实,在诗歌领域,配乐朗诵的诗歌录音带早就为人所熟悉;有些诗人还通过音乐、朗诵和电视技术制作了PTV(诗歌电视)。在上个世纪90年代,台湾的一些诗人进行过一个叫“让诗歌站起来”的实验,就是通过声、光、电等的配合,把平面的诗搬上舞台,使诗与人们的生活和审美需要更加接近;近年,诗刊社举办的“春天送你一首诗”系列活动在全国各地开展,参与者十分踊跃,效果不错。这些活动使诗歌从过去的单纯阅读逐渐走向读、听、看的结合,有些组织者还把相关节目制作成录相带、VCD发行或在电视台播放,使诗与流行文化通过现代传播手段同台竞技,取得了良好的效果。这些活动都可以看成是在现代科技条件下诗歌传播媒介重建的具体体现。
谈到诗歌的现代传播方式,我们不能不谈到网络。网络已经在不长的时间里成为现代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交流、沟通手段。网络也影响了文学的创作与传播,甚至出现了独特的“网话文”。诗歌也与网络结下了不解之缘。在世纪之交的几年里,网络成为诗歌最重要的传播媒介之一。据说,仅中文的诗歌网站就已经达到数十万个,遍布全世界。网络传播没有地域与时间限制,只要有电脑和光纤(或者无线网卡),人们就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进入这个虚拟但也丰富的世界,获得自己需要的信息,发表自己需要发表的意见。正是在这样的条件下,“网络诗歌”这个概念应运而生。
不过,“网络诗歌”的内涵并不明确。它究竟是指把平媒诗歌作品搬上网络,还是指利用网络的特殊性创作的与平媒诗歌不一样的作品呢?人们并没有做出准确的界定。就目前情况看,“网络诗歌”大致包括三个方面的作品:
其一是把过去一些诗人的作品拿到网上重新发表。网络上有许多诗人的“个人专辑”,只要随便输入一个比较有名的诗人的名字进行搜索,我们就可能找到他的一些作品甚至全部作品。在这一层面上,网络主要发挥了传播媒介的作用,它使那些难以从书籍、报刊上找到某些作品的读者,可以在网络世界里满足自己的心愿。
其二是在网络上首发的作品。有些作品在创作(用纸笔或电脑)之后不是首先在报刊上发表或者收入诗集出版,而是在网络上发表。这类作品在“网络诗歌”中占有相当的分量。在中国这个诗民族,诗歌作者很多,能够在报刊上发表作品或者出版诗集的人毕竟只是少数。过去,更多的诗作者只能默默创作,而他们的作品无法与读者见面。在这一层面上,网络为广大的诗歌作者提供了发表作品的平台,也为读者提供了更丰富的阅读对象。网络不仅是传播媒介,而且为发现和培养诗坛的新生力量提供了重要园地。近几年,因为在网络上发表了优秀作品而逐渐被报刊和诗界所关注的诗人已经不少。有不少作品是因为首先发表在网络而后才被报刊、诗选所关注的。
其三是那些只能在网络上创作与阅读的特殊的诗歌作品。网络在有些方面是平面媒体无法比拟的。比如,多媒体效果的使用、超文本的出现等等就是平面媒体的诗歌所不能完成的。面对这样的作品,我们就不得不杜撰“多媒体诗歌”、“超文本诗歌”一类术语来对它们加以理解了。传统的诗歌主要是通过读者的视觉来鉴赏,但多媒体诗歌则不同,它根据作品的情调、内容插入了相关的声音、图像等元素,使我们在阅读文字的同时,也感受与之相关的音乐与图像,调动起更多的身体官能。写庐山,配上庐山的照片与优美的音乐;写长江三峡,则配上三峡的优美风光和雄壮的音乐,既直观,又调动人的听觉、视觉以及传统诗歌鉴赏注重的灵觉等,可以称为多元享受。有的多媒体元素是读者在鉴赏过程中加入的,这在一定程度上体现出读者对作品的理解。超文本诗是一种具有系列性或延续性的诗歌作品,作者在完成一首诗的同时,又因为作品中某些感受、诗句甚至词语的启发而写出了另一首诗。在平面媒体中,这其实就是两首相互关联的作品,但在超媒体作品中,这些作品形成了一个序列,作者可以把另一首诗隐藏起来,只需对有关字句加上链接信息,读者在阅读时只要轻轻一点就可以进入另一首诗,读完之后再返回原来的作品,继续阅读。还有一些作品,是作者因为受到某篇报道、某个故事、某个人物或事件的触动而创作的,作者可以把它们链接到相关的报道、故事、人物、事件上,让读者多了一些理解与评价诗歌的参照,有点类似平面媒体诗歌所注释的背景材料。从理论上讲,超文本诗歌所创造的序列可以是无穷的。在这一层面上,网络不但是传播媒介,而且是新的诗歌文本生成为的重要基地了。
由此,如果我们说网络为物化时代不断边缘化的诗歌提供了另一个生存空间,恐怕人们是不会怀疑的。但是,我们能不能说,只要有了网络诗歌,诗歌就有了希望,诗歌就可以走出边缘化的处境呢?在我看来,这是需要做具体分析的。
网络具有虚拟性、自由性、无名性、交互性等特征。它们既是网络交流所共有的,也给网络诗歌的发展带来了多方面影响。
虚拟性。网络与现实生活是存在差异的,人与人之间可以相互不知道对方是谁,有时也不需要知道这些具体信息。因此,人们可以在网络空间里随意表现自己的真实体验,这为诗歌创作获得艺术上的真实性提供了可能。但对这种真实性的判断恰好是网络使用者所难以完成的,这又可能导致读者对诗歌作品真实性的怀疑。
自由性。除了个别网络诗刊外,人们发表作品一般不需要经过编辑的反复筛选,这为更多的诗作者进行艺术探索、发表作品提供了广阔的园地。但出现泥沙俱下的局面自然也是不可避免的。同时,作者不需考虑发表问题,也不一定经过了艺术上的认真打磨,就可以在最短的时间里把作品张贴到网上。为此,在网络中,我们随处可以见到质量低劣、格调低下、语言粗糙的所谓“诗”,它们不能代表当下诗歌的艺术水平,自然也无法推动诗歌艺术的健康发展,还可能败了一些读者的胃口,使真正的好诗背上恶名。
无名性。如果我们把无名性理解为普视性,它应该是优秀文学作品在艺术上所具有的共同特征。即是说,一篇作品创作出来以后,因为其表达的内容或采用的艺术手段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同,引起了共鸣,它就不仅是作者个人的成果,而是大众的精神财富了。网络写作中的无名性与这一内涵有所不同,它是指许多作者根本不以真实姓名发表作品,而是另起一个网名。他们不需要名利,只是希望表达自己的声音,发表自己的作品。但也可能导致另一个后果,就是作者对自己的作品可以不负责任,在创作时根本不考虑作品的艺术性。
交互性。在创作过程中,作者可以随时与网友交流,很快得到反馈信息,这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刺激创作时的激情。这种交流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给创作者修正、调整自己的作品产生影响。但有时也有负面效应,有些读者在交流、反馈信息中并不是按照诗的艺术规则来评价作品,尤其是对于一些质量不高的作品,甚至采取取笑、调侃甚至骂人的方式加以回应。这样你来我往,网络交流有时就成为骂人的场所,与高雅的诗歌判若二致,对诗的发展是不利的。
网络是一把双刃剑,网络诗歌也是。它所具有的虚拟、自由、无名和交互等特点都可以为诗歌艺术发展提供有益空间,但它们所具有的负面影响也是不可忽视的,甚至可能为诗歌尤其是网络诗歌的发展带来毁灭性打击。一些在过去极力参与网络诗歌活动、介绍和阅读网络诗歌作品的作者与读者在经过一段时间后,逐渐出现了网络疲劳,他们发现所谓网络诗歌,其实大多是质量不高的作品,甚至是格调低劣的作品,期待它们为新诗发展提供出路,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些首先在网络上发表了受人欢迎的诗歌作品的诗人,也开始走下网络,把目光投向了传统的报刊。这当然不是说,我们因此就否认网络在诗歌发展中的作用,而是说,网络诗歌的作者应该进一步学会自控——包括提高人格与艺术等方面的修养,并以更加优秀的作品赢得读者。
所有热爱诗歌的人,在关注传统传播方式的同时,也应该关注网络在诗歌传播与发展中的作用。我们可以把更多的诗歌经典搬上网络,当下的优秀诗人也可以在网络上建立自己的网页,去占领网络空间,为读者提供优秀的阅读文本,也同时倾听读者的反馈意见。这可以说是一种“双赢”的做法。也许有人会谈到版权之类的法律问题,这固然需要考虑,对版权的尊重是对作者创造性劳动的尊重。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诗歌发展史上,真正以诗歌写作养活自己的人并不多,在今天,想以诗歌致富几乎是痴人说梦。与其这样,我们还不如丢开个人利益,首先使诗歌发挥其应有的艺术作用。
不少人叹息诗歌报刊、诗集、诗选无人问津,不少人埋怨诗歌的低迷状态,但我们也发现,那些转载到网络上的优秀诗歌还是受人欢迎的,点击率很高。需要阅读的时候,人们可以不再翻箱倒柜地查找,更不用等到某一天有时间了再去书店购买,只需要轻点鼠标,就可以找到。因为容易,因为方便,阅读者自然会比较多。阅读者增多,对诗歌艺术效用的发挥和艺术的发展都是大有好处的,既检阅了诗歌作品的艺术质量,也使优秀作品发挥了自身的审美作用。对于诗人,读者的反馈是他们审视自己艺术路向的重要角度——在没有经过时间的检阅之前,读者的评价是鉴定诗歌艺术成就的可信指标之一。因此,在探讨诗歌艺术发展的时候,我们不应该忽略传播方式的作用,随着人们生活方式的改变,传播方式自然会发生新的变化。诗歌传播同样可以成为诗学研究中的常新话题。
蒋登科,四川巴中人,文学博士,心理学博士后,美国富布莱特学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外散文诗学会副主席,中国人文社科学报学会常务理事、副秘书长,重庆市高校学报研究会副理事长,重庆市现当代文学研究会副秘书长,重庆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西南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教授、所长,硕士生导师,西南大学学报编辑部副主任、副主编。主要从事中国现代诗学研究,兼事散文及散文诗创作,出版有理论评论著作及散文诗集、散文集等十余种,主编诗丛、诗论著作多部,发表论文300多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