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梵高的最初印象,来自于小时候家里过年时买来糊墙用的陈年报纸。在一张有些发黄的报纸上,我知道了这位艺术大师潦倒的一生中未能卖出的画作,在他死后几乎都是价值连城。一个生命与它创造出的作品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神秘的联系,有着说不出的荒诞和诡异。也就是在那张旧报纸上,我知道了他的《向日葵》。
“向日葵”三个字,一下子拉近我与梵高的距离,使这位遥不可及的大师变得亲切与清晰起来,我甚至感到惊喜异常——原来这样一位了不起的大艺术家的笔下也不全是什么非人间的奇珍异宝,竟也有我所熟悉的向日葵!
向日葵,在我的家乡是一种十分常见植物。每年春天,上一年散落在田地里的种子就会破土而出,伸出圆润鲜绿的两只叶瓣,像婴儿伸着的手掌,有时还会顶着黑黑的向日葵的壳,可爱极了。如果小孩子遇见了,就会发现了珍宝一样欢呼雀跃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挖下来,将细嫩的根部用大团湿软的泥土包起来,捧回家里去,栽在院子里。在农村,土地是最金贵的东西,农民是舍不得用来种向日葵的,所以它们的身影经常出现在院子的一角,菜园的边上,或者田里庄稼的间隙里。每年盛夏的时候,向日葵的花朵开放了,嫩黄花瓣密密地排在花盘的周围,在花盘上同样是金黄色的花蕊,像一张微笑着的脸,幸福而平和,温暖而明亮。在花盘的下面是粗壮的向日葵茎,上面生长着碧绿的蒲扇般的大叶子。最让我觉得神奇的是,它的花盘总是向着太阳,随着太阳的东升西落,它也由东向西地转动,每当风来的时候,它就微微地点头,仿佛是在向太阳致意。在小孩子的心目中,向日葵是有灵性的,它是在对太阳顶礼膜拜,感谢它赐给大地万物生命。
最让小孩子期盼的,还是等到向日葵的花瓣枯萎了,最后花蕊也脱落了,露出一颗颗乌黑饱满的种子来。每当这时候,我们总是冒着被父母责骂的危险偷偷褪下几粒来,剥去黑亮的外壳,露出白色的仁儿,放在嘴里——嗬,又嫩又香!到了老秋,父亲就用镰刀将向日葵砍下来,放到向阳处晒着。那时,我们就会把向日葵的杆弄下来,像张飞手里的丈八予那样舞动起来,相互追赶嬉戏。玩腻了,就放回院子里,等它晒干了,将是灶里的好柴禾。到了过年的时候,母亲就会把褪下的葵花子细细地炒了,成为我们上好的零食。
可惜的是,那张旧报纸上并没有梵高的《向日葵》,所以我无法知道我所熟悉的向日葵在梵高的笔下会成什么样子,这也给了我许多美好的猜想。
后来,我又陆续知道了关于梵高的许多事情,还看到他那幅割掉耳朵后的自画像,有点丑,加上那呆滞的表情,完全摧毁了我对于他的所有想象,于是我就更想看到他的《向日葵》是一番什么模样。
又过了许多年,在大学图书馆里,在一本杂志的封底上,我终于看到了仰慕已久的《向日葵》。但结果却让我无比失望,局促的画面上,一只花瓶里胡乱地插着十几支向日葵,每朵花都像燃烧着的火焰,愤怒,绝望,扭曲,像他的自画像一样丑陋。天啊,这哪里是我所熟悉和喜欢的向日葵?向日葵是土地和太阳的宠儿,怎能被插在花瓶里?我向窗外看去,冬日的阳光金子一样灿烂,远处的大烟囱冒着黑烟……我有些想家了。
现在,在我自己的家里,在电视屏幕上,我又看到久违的向日葵了。大片大片的盛开的向日葵,形成一片金灿灿的花海,像无数温暖的笑脸那样仰着,让人不由得不感动。我真有些羡慕画面上的向日葵。我家乡的向日葵是成不了这么大的海洋的,它们不是生活的主角,不是讴歌的对象,甚至都不是农民看重的庄稼,它们生活在角落里,但这却不妨碍它们快乐地发芽,茁壮地生长,灿烂地开放,沉实地成熟,给了一个少年金灿灿的感动和温暖一生的记忆。
少年的幻想青年的偏执早已远去,葵花子也早已不是盼望一年的美食,可是我还是怀念家乡的向日葵,怀念它给我的那份惊喜,那份温暖,那份感动。我仿佛又看到几株向日葵挺着粗壮的茎、张着肥大的叶子、仰着灿烂的笑脸在明亮的阳光里轻轻地摇曳着,在田间、在地头、在院子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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